回到红峰村后,徐强生了一场大病,再也没能站起来。
那场暴雨过后,紧绷了三十年的发条,终于在这一刻崩断了。
刚进家门的那天早晨,老头子还逞强,自己端着水盆去井边洗脸,可脚底板刚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整个人就毫无征兆地向前栽了过去。
若不是李铁眼疾手快一把揽住,那颗花白坚硬的脑袋差点直接磕在石碾上。
县医院的专家、省厅的医疗特组连夜赶来,小小的农家小院里塞满了各种顶尖的便携仪器。
然而,诊断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张无可挽回的催命符。
严重的风湿性心肌炎、双肺陈旧性纤维化、脊椎多处骨刺压迫神经,还有那几乎透支殆尽的肝肾机能。
老医生摘下口罩,双手颤抖着向苏晚晴鞠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嫂子,徐老这副身子骨……早就是个空架子了。在平江抗洪、在九龙湾熬夜、在京城挨整,这三十年来受的暗伤、吃的苦头,全凭一口心气死死顶着。这回跳进冰水里泡了一个多小时,那股气……散了。”
大病来如山倒。
徐强的高烧退了,但双腿彻底失去了知觉,只能长年累月地,躺在西厢房那张,老旧的雕花木床上。
但他神智却极其清醒。
眼睛不浑,舌头不僵,脑子里那本清清白白的大账,记得比谁都清楚。
“把那些洋医生的药水给我拔了。”
徐强躺在床上,面颊深陷,颧骨高高耸起,身上盖着那床洗得有些发硬的碎花旧棉被。
他用那只骨节嶙峋的大手,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鲜血顺着青紫的血管渗出来,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强哥!你疯了?这是保命的药!”
守在床边的李铁眼睛通红,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声音带着哭腔。
“保什么命?”
徐强瞪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依旧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暴烈与凶光,“阎王爷手里的生死簿,什么时候被几瓶葡萄糖给改过?老子活了六十多岁,办了那么多恶霸,掀了那么多权贵的桌子,该赚的本钱早就赚够了!死在床上,已经算老天爷瞎了眼给的善终!”
“可你至少得让小朗知道啊!他在宁山正主持灾后重建呢!”李铁抹着眼泪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