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大坝安然无恙。
漫天压顶的乌云,不知何时,被狂风,撕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露出后面洗尽铅华的深蓝色天幕。
那场近乎毁灭性的狂暴暴雨,走得就像它来时一样突兀,天地间,只剩下浑浊的洪水,顺着人工导流渠,狂泻而下的沉闷轰鸣,像是狂暴巨兽,在铁笼里不甘的低吼。
大堤上,到处都是瘫倒的人群。
几百名抢险队员连泥水都顾不上擦,横七竖八地,躺在刚刚堆筑好的沙袋堆上,胸口剧烈起伏着。铁锨扔了一地,断裂的木桩泡在积水里,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湿冷泥浆与汗水混合的咸腥味。
累脱了相。
但没有一个人哭,大家的眼底深处,全都是那种,从鬼门关,硬生生爬回来的亢奋与狂喜。
大坝最高处,两代人,并排瘫坐在,冰冷的水泥防浪墙边。
徐强后背死死顶着水泥桩,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个漏风的旧风箱。
他那条原本就受过伤的老寒腿在泥水里泡得太久,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细微抽搐着。泥浆从他的头发、耳根一滴滴滑落,在他下巴上凝成暗红色的硬壳,整个人苍老得如同一块风化了百年的礁石。
身旁,徐朗同样狼狈。
年轻的县委书记连裤腿都烂成了布条,整条右臂被钢缆划出的血口子被泥浆糊住,半边脸颊高高肿起,整个人像刚从绞肉机里捞出来。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可怕,像是两柄在冷水里淬了火的重剑。
徐强颤巍巍地把右手伸进怀里,在烂成布条的旧雨衣内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压得扁平的铁皮烟盒。
烟盒浸了水,但里面的烟叶子,却奇迹般地保住了一点干燥。
老头子抽出一根,断成两截的干瘪香烟,用布满老茧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捏直,叼在自己干裂流血的嘴唇上,然后又抽出一根,看也没看,反手甩在身旁儿子的胸口上。
“啪嗒。”
打火机打滑了五六次,火星在湿冷的空气里一次次熄灭。
徐朗伸手,用自己满是泥浆的大手护在父亲手边,挡住迎面扑来的冷风。
“嗤啦。”
火苗蹿起。
两股辛辣、粗糙的白烟在大坝上空袅袅升腾,瞬间撕破了鼻尖那股难闻的泥腥味。
徐强狠狠吸了一大口,烟雾入肺,激得他喉咙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咳得眼泪,都渗了出来,但他脸上的皱纹,却在烟雾缭绕中舒展了开来。
“咳……小朗。”
徐强眯着眼,吐出一口带着血沫子的青烟。
“爸,你说。”
徐朗同样猛吸了一口,辛辣的味道呛得他胸口一阵发麻,但那种冰冷彻骨的感觉终于被压下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