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里顿时安静下来。
陈剑祷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从水缸里舀了一碗清水搁在邓逐脚边。
水面平静,倒映着头顶灯泡。
老头子拖过来一条宽板凳,在邓逐对面大马金刀坐下,从大衣兜里摸出两枚铁胆核桃,闭目养神,手里转得咔哒作响。
“老爷子这是……睡着了哇?”蒋明缩着脑袋,凑到周运真耳边低声问道。
陈剑祷眼皮都没抬一下,铁胆核桃在掌心飞转,发出咔哒声。
只硬邦邦撂下一句:“再说一个字,明早滚去给老子切两百斤大葱,少一根剥了你的皮。”
蒋明吓得一缩脖子,双手捂住嘴巴,踮着脚尖倒退到灶台角落。
邓逐吸了口带着柴火味的空气,右手落下,握住那柄微沉的桑刀。
第一式,顺水推舟。
刀锋入水,顺滑平推,水面不起半点波澜。
第二式,游龙出水。
每切完一方豆腐,周运真就默不作声地上前撤走水盆,麻利换上新的一方。
换到第五块水豆腐的空当,周运真凑上前递豆腐,趁邓逐甩动僵硬手腕的间隙,促问道:
“邓师叔,仔姜鲜锅兔起锅前那股子锅气,最后那一下,到底怎么才能兜得圆满?”
邓逐眼皮都没撩一下,桑刀在水底划出一道平滑弧线,嘴里的声音却响亮干脆:
“七成老菜油下锅!出锅前手腕顺着锅沿朝外一抖,借着离心力把兔丁在火尖尖上甩散,火气才能顺着油膜裹得严严实实!”
邓逐换了口气,刀尖一沉,继续念叨:
“宫保鸡丁的荔枝口兑汁,糖醋盐按一比一调,酱油少放半成,水淀粉分两次下。先薄芡挂底,再浓芡封油,汁水才能扒在肉上不流汤!”
周运真愣在原地,没想到邓逐不但教了,还当着师公的面喊得这么大声。
缩在柴火堆旁的蒋明和董丽兰赶紧竖起耳朵,嘴皮子无声地快速翻动,在脑壳里拼命硬背。
板凳上的陈剑祷,掌心飞转的铁胆核桃忽然停住。
老人冷冷哼道:“董白石那个老家伙压箱底的本事,啥时候变得跟烂白菜一样不值钱了?随便哪个阿猫阿狗站在这儿,都能白捡两句口诀?”
灶间顿时安静下来,灶间的气氛顿时绷紧。。
邓逐手里的桑刀没有停下,切到第七式“蜻蜓点水”时,刀尖迅速点过豆腐,案板上只听得见细密的笃笃声。
手腕深处,一股钻心的酸胀感猛地往骨头缝里钻。
邓逐暗暗咬紧后槽牙,强行将沉肩坠肘的力道转到小臂,硬生生把手腕的不适压回肉里,直白回怼道:
“手艺是给人吃的,藏在棺材板里烂成泥,那才叫一文不值。”
……
前厅大堂里,却是另一番烟火缭绕的热闹光景。
“这都腊月十二了,厂里头订的腊肉香肠还差一百斤!给工人们备的年礼要双份,还有夏州老街那边送礼的红糖红枣……不行,账目彻底搞混了!”
许月吟趴在桌前秀眉微蹙,握着笔在账本上算得头大。
“咳咳!”
关集清了清嗓子,神气活现地理了理崭新的米色翻领夹克,将一笔记本递到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