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你的道又是什么?(下篇)

雪凌溪 知骨 3223 字 19天前

她记得师父拔剑时的样子。那柄剑她见过无数次,剑身清亮如水,剑柄上缠着师父自己换的鲛皮。可那天师父拔剑的动作和以往都不一样——不是从容,不是凛然,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像是把自己整个人都押上了赌桌,再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楼儿。”

师父叫了她一声,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却穿透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她后来想了很多次,都想不明白师父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也许是因为那个称呼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的魂魄会自动从千万种声音中把它筛选出来。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正好对上师父的目光。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看到了某种永恒的、不可动摇的东西。

师父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她以为会看到的那些复杂的情绪,只有一种奇异的、温柔的、近乎于怜悯的平静。像是在说:没关系,不要怕。

然后师父转过了身。

楼瑛只来得及看清师父最后的一个背影——那个背影宽厚如山岳,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要把整片天空都扛在肩上。她张开嘴想喊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再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光芒。

那道光太亮了,亮到楼瑛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不是日光那样温暖明亮的光芒,而是冷的、白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光,从师父的方向炸开,像一朵巨大的莲花在天地间绽放。光焰吞没了一切,吞噬了山川河流,吞噬了敌我双方的喊杀声,也吞噬了楼瑛想要喊出口的那个字。

她在光浪中被掀飞了出去,后背撞上一棵几人合抱的古松,几乎把五脏六腑都震碎了。她咳出一口血来,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拼命地想在那片白光中找到师父的轮廓。

可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那棵她和师父曾经并肩坐过的神榆古树,从根部以上全部消失了,地面上只留下一个焦黑的、还在冒着青烟的深坑。

方圆百丈之内寸草不生,连石头都被烧成了琉璃状的结晶体,在惨白的天空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楼瑛趴在地上,指甲抠进龟裂的泥土里,指缝间全是血和碎石。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感觉到痛,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碎掉了,像一块被砸裂的玉,每一道裂纹都在往更深处蔓延。她张着嘴,像一个溺水的人那样大口大口地喘气,可空气灌进肺里全是灼热的灰烬,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身边有人在喊什么,有人在跑,有人在哭。

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模模糊糊地传进她耳朵里,又模模糊糊地消散了。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冷得她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像是赤身裸体地被扔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窿里。

后来她才知道,那道光不是攻击的法术。

师父用的是一种极为古老的禁术,以自身全部修为和生命力为代价,引动天地间最本源的力量,在瞬间将自己的存在化为一把利刃。

没有退路,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甚至没有留下哪怕一缕残魂以供转世。

那是彻彻底底的、干干净净的消失。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楼瑛从神榆山回来以后,把自己关在师父的旧居里整整七天。

那间屋子她从前常来,每一件东西她都熟悉——案上没画完的符纸,窗台边被风吹日晒得开裂的棋盘,墙上挂着的她那一年生辰时歪歪扭扭写的“福”字。师父总说这个字写得真难看,却一直舍不得摘下来。

她坐在师父惯坐的那把藤椅上,椅子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松烟味,她把脸埋进椅背里,深深地、反复地嗅着那股味道,好像这样就能把师父从空气里重新拼凑出来。

第七天的夜里,她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无声的、近乎痉挛的哭泣。

她把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藤椅里,用袖子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肩膀一耸一耸地颤抖,泪水从指缝间无声地溢出来,滴在师父常用的那张砚台上,晕开了一小片干涸的墨迹。

她哭的不是师父的离去。

或者说,不只是。

她哭的是那道光。

是师父转过去再也没回头的那个背影。是那天师父叫她的那声“楼儿”里,她到现在才品出来的那个意味——那不是普通的呼唤,那是告别。师父在用那个声音,用那个眼神,用自己能抓住的最后一瞬间,认认真真地跟她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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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甚至没有来得及说一声再见。

这件事成了楼瑛心里一根怎么也拔不掉的刺。不是痛,比痛更深刻,是一种钝钝的、持续不断的、像潮水一样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的悔恨。

她总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刻被这种情绪攫住——吃饭的时候,练剑的时候,甚至是在睡梦中——然后她会突然停下来,愣在原地,心里翻来覆去地只有一句话:如果那天我多说了一句什么,如果那天我没有转过头去,如果那天我跑过去抱住了师父——

没有如果。

这世上最残忍的词,就是如果。

“楼瑛。”

凌帝的声音忽然在她面前响起,把她从记忆的旋涡里猛地拽了出来。

楼瑛抬起头,发现凌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威压,只有一种近乎于好奇的打量,像一个人在看一件自己不太理解的物件。

“你方才一直在出神。”

凌帝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