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你的道又是什么?(下篇)

雪凌溪 知骨 3223 字 18天前

“你的道又是什么?”

楼瑛听到了凌帝对萧丑说的这句话,在心中默念,

“是啊,我的路,我的道,究竟又是什么呢?”

她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在腰间的剑穗上摩挲。那是一截褪了色的玄色丝绦,边缘已经起了毛,被她摸得光滑发亮。

风从雨寒渊半敞的槅扇间灌进来,吹得她鬓边几缕碎发扫过颧骨,痒得很,她却浑然不觉。

凌帝的声音还在厅中回荡,低沉,带着一种她听不懂的笃定。

萧丑此时站在阶下,沉默了很久,久到旁人都开始交换眼色,才缓缓开口说了什么。楼瑛没有听进去。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在她心里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某种尘封已久的、被压在最底下的东西猛地翻涌上来。

她突然闻到了神榆山的味道。

那是深秋的泥土混着焦灼的腥气,雨水把燃烧过的符纸浸成烂泥,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唧声。

她的靴子陷在里面,拔出来时带起黑褐色的泥浆,溅上袍角,干了以后硬得像甲片。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天地间灰蒙蒙的,分不清昼夜,只有偶尔的雷光劈开云层,照亮漫山遍野的尸首。

楼瑛闭了闭眼。

她记得自己跪在一块被血浸透的岩石上,膝盖骨硌得生疼,却不敢动。

师父就躺在她面前,一只手还搭在剑柄上,五指攥得死紧,指节泛出青白色,像生了根一样掰不开。那只手她太熟悉了——小时候练剑握不稳,师父就用这只手包住她的小手,手把手地教她挽出第一个剑花。师父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腹上有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像粗粝的砂纸,却永远是暖的。

可那一刻,那只手正在变凉。

楼瑛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雨砸在她后背上,顺着脊沟往下淌,把里衣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冷得她直打哆嗦。她想把外袍脱下来盖在师父身上,可她的手一直在抖,解了几次都没解开领口的系带,最后是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师兄看不过去,默默脱了自己的大氅递给她。她没有接,只是更用力地攥着师父的衣袖,把那块布料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师兄也没能活着走下神榆山。

“楼师姐。”有人在唤她。

楼瑛猛地睁开眼,瞳孔还带着几分失焦的涣散。

眼前是曾经见过的明黄色的烛火,不是在神榆山了。她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把魂魄从千里之外拽回来,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唤她的人。

是前来引领的小师弟,一双眼睛清亮亮的,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孩子气。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师姐,你脸色好差,是不是蛊毒又发作了?我这里有疗伤的丹——”

“没有。”楼瑛打断了他,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生硬。她看见陆垣微微缩了一下,便放缓了语气,补了一句,

“没事,只是走神了。”

她说着,抬手将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

这个动作暴露了她的指尖——那层薄茧下面还藏着几道浅浅的白痕,是冻疮愈后留下的印记。神榆山的雨太冷了,冷得钻心入骨,她的手指从那年起就落下了毛病,每逢阴天便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蛰伏在骨缝里,不时地提醒她那一年的记忆。

有一个人的讲话似乎已经到了尾声。

此时他站在最高处,衣袍猎猎,周身流转着某种令人不敢直视的气度。

在他身旁的一人已经从阶下起身,两人对视了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是楼瑛读不懂的——也许是默契,也许是认同,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有些羡慕。

不是羡慕此人的强大,也不是羡慕在此人身旁的坚定。她羡慕的是那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的路通往何方的笃定。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呢?楼瑛试着回忆自己上一次如此确信一个答案是什么时候,想了很久,只想起一个模糊的影子。

是师父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小,被师父牵着在落霞峰上看晚照。漫天的云烧成了赤金色,一层一层地铺展开去,像谁打翻了丹炉。她仰着脸问师父:

“师父师父,我们修道的人,到底要走到哪里去呢?”

师父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望着天边,目光悠远得像是穿透了那层云霞,看到了某个她无法触及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来,伸手揉乱了她刚扎好的发髻,笑着说:

“等你走到那一天,自然就知道了。”

“师父你又敷衍我!”她嘟着嘴不依不饶。

师父哈哈大笑,笑声浑厚得像擂鼓,震得山壁都嗡嗡作响。他一把将她举起来架在肩膀上,大步流星地往回走,边走边说:

“急什么,路还长着呢。等你走完了该走的路,自然会明白你自己的道。”

她伏在师父宽阔的肩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味,觉得这个世界安全得不像话。

那时候她以为师父说的“路还长”是一句很遥远的话,远到她有足够的时间慢慢长大,慢慢想明白,慢慢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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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的是,那条路在师父那里,已经没有多长了。

神榆山一战,楼瑛后来在很多人口中听到过不同的版本。

有人说那是千年一遇的大劫,有人说那是天意难违,也有人说那是师父自己选的——他早就知道此去凶多吉少,却还是去了。

楼瑛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是真的,她只记得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像被人撕碎的符纸,怎么也拼不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