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瑛有一瞬间的慌乱。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右手按住剑柄,拇指抵住剑格,做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防御姿势。
这是多年养成的本能反应——每当感到不安或者脆弱的时候,她就会去触碰兵器,好像那冰冷的金属能给她什么实质性的支撑似的。
“属下一时失态,请殿下降罪。”
她说,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刚从那种状态中回过神的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后背已经生了一层薄汗,里衣潮潮地贴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
凌帝看了她片刻,忽然微微偏了偏头:
“你觉得萧丑方才的答案如何?”
楼瑛怔了怔。她方才根本什么都没听进去,哪里知道萧丑答了什么。
但她不可能说不知道,于是她垂下眼睫,斟酌了一下措辞,用一种她自己都觉得含糊的说法应道:“萧师弟的答案,自是有他的道理。”
凌帝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楼瑛站在原地,目送凌帝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阴影里,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她的师父在神榆山上用命换来了什么?换来的是一个连凌帝问萧丑的问题都不敢承认自己没听见的弟子。她站在这座辉煌的厅堂里,穿着体面的衣袍,佩着得体的剑,看起来像一个合格的修道之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里破了一个洞。
那个洞不大,但很深。深不见底。
每逢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能听到那个洞里有风声穿过,呜呜咽咽的,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泣。她知道那是谁的声音,可她从来不敢去听清楚那个声音在说什么。
怕听到的是师父在叫她,更怕听到的不是。
渐渐的雨寒渊里的人渐渐散了。
有人走之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小跑着追上了前面的人。楼瑛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灯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柄被遗落的剑。
她慢慢走到窗边,推开槅扇。夜风涌了进来,带着晚秋草木枯败的气息,冰凉地扑在她脸上。远处的山峦隐没在浓重的夜色里,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在极远的地方闪烁,像谁不小心洒落的碎星。
楼瑛把手伸进衣领里,摸到脖子上挂着的那块玉牌。
玉牌不大,方方正正的,边角被磨得很圆润,正面刻着一个“楼”字,背面刻着一个“惜”字。这是师父收她为徒那天亲手给她戴上的,说是她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他一直替她收着。
楼惜是她的名字。
楼瑛只是她入门后师父随口取的号,后来大家叫惯了,倒没人再叫她本名了。只有师父还偶尔会叫,每次叫的时候声音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她攥着那块玉牌,指腹在那两个字上来回摩挲。玉牌的质地温润细腻,贴着她胸口微微发烫,那是体温焐出来的温度。她忽然想到,这块玉牌在师父身边放了那么多年,上面是不是也沾过师父的温度?
一阵大风吹过来,廊下的灯笼剧烈地摇晃起来,烛火明明灭灭,投下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像是整座大殿都在微微颤抖。楼瑛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在那一瞬间,她仿佛又看到了神榆山上那道光。
白得刺目的光。冷得像刀锋的光。吞噬了一切的光。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红痕。
疼痛让她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挣脱出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让冰冷的空气填满自己的胸腔,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还活着。
是啊,她还活着。
师父不在了,可她还活着。
她坐过的那把藤椅还在,墙上的那个“福”字还在,胸口这块玉牌还在。
这些物件替师父留存着他的气息,而她替师父留存着他的记忆。她是这世上最后一个见过师父笑、听过师父声音、被师父拍过肩膀的人了。这份记忆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有时候她觉得这是一种恩赐,有时候又觉得这是一种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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惩罚她来不及说再见,惩罚她眼睁睁看着那道光吞没一切却无能为力,惩罚她直到今天,在听到凌帝问出那句“你的道又是什么”的时候,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仍然是——
师父,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楼瑛抬起头,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远处群山如墨,在夜幕下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它们见证了神榆山上那道光,见证了那棵古树的消亡,也见证了一个女孩在漫天大雨里跪在一块石头上,死死攥着师父衣袖不肯松手的样子。
它们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会说。
就像师父说的那句话——“等你走到那一天,自然就知道了。”
可是师父,我已经走了这么远,这么久了,你到底说的那一天,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来呢?
夜色无言。只有风穿过山脊,发出低沉的呜咽,像一声叹息,拖着长长的尾音,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楼瑛静静地站着,直到那声叹息也彻底消失了,她才缓缓阖上眼,将那块玉牌重新塞回衣领里,贴着心口。
冰冷的玉石碰到温热的皮肤,激得她微微一颤。
而后,她转身,走向灯火阑珊处,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像踩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同行者。
那个影子拖在她身后,不疾不徐,沉默而耐心地跟着,好像一直在等她。
等她某一天,终于能回答自己的那个问题。
此时,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跟上,通天路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