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湘宁将孩子交由宫人抱下去,只对烛泪如雨下,言语间满是自责:“都是我不好,将她送去了浣衣局。不然她也不会染了天花一病不起。早知如此,我无论如何该向皇上求一求,怎么也要保全她,也不至于落得今日如此。”
雪信替她宽心道:“娘娘千万别如此作想,宫里染上天花之病的不独浣衣局一处,内衙中也有不少,并不见得篱落就是在浣衣局染上的。”
宋湘宁郁怀难解,勉力直起身子,低低道:“好好安置了,再从库中取五十两银子送去她的母家。”雪信一一应了,又听她叹息道:“陪我去后殿佛龛前为她上柱香罢。”
历来宫人死后不过都是一副席褥草草卷了送去火场烧了,便有好些的也不过是一块板子送了完事。更有那犯了事的或者地位低贱的直接往乱葬岗抬去扔了也不是没有。而篱落却是得了棺椁送葬,又在素日住的下人房里设了一个,小小的灵案,点了一对白烛,由雪信毓珠等哭了一场,以尽哀思。只是这必定不在宫规范畴,遂一切以密从之,仅在宜华宫内悄然而为罢了,外庭概莫能知。
旁人不知晓,瑾妃与晋贵人却是知道的。她们素与玥昭容交好,尤以三皇子出事后来往更为密切,因而宜华宫所生的细枝末节自然也有所察得,况且宋湘宁也并未刻意相瞒。然而她二人虽对篱落之事未有太多感触,却是实打实担心宋湘宁的身子,数日来为着爱子的病情忧心如焚,早已伤了心神,如今又为此事生恸,更添憔悴之色。两人难免心生担忧,是以这日相携前来看她。
宋湘宁历此种种风波之事,也确是伤了元气。自篱落发丧后便病了,卧于床榻上将养了好些时日才复见了些起色。
二人步入室中,只见宋湘宁卧在铺着软缎的拔步床上,往日里莹白如玉的脸颊此刻只余一层盈盈如薄瓷般的苍白之色。正逢毓珠端了汤药进来,瑾妃从承盘上接过坐到床前,一勺勺舀起吹凉递到宋湘宁的唇边,且叹且慰道:“好好的身子倒说垮就垮了,前先我还担心你那般熬下去,没得等三皇子好了你却病了,眼下倒真真是应了。殊不知是我说嘴的缘故,合该向你赔个不是。”
宋湘宁咳了两声,勉力一笑:“本是我自己这身子不争气,如何怪得旁人身上。满宫里也就你和晋妹妹来看我最多了,我心里万分谢着呢。”
晋贵人走上前为她掖了掖被角,方就跟前的一个绣墩坐下,道:“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从前不觉怎样,直到我自己病了一场,眼下又看玥姐姐如此,才知这些老话真真是欺不得人的。”她想起昔日旧时,唇边浮现出笑意,又很快带了些酸楚,“从前在家时,母亲和祖母总在跟前絮絮念叨,我听得烦,又惯会耍些孩童心性,常常是她们说一句,我顶一句。如今却是连听也听不得了,若能回到入宫前的日子,我必然不叫她们操心。”
一席话说得室中人都难过起来,思及往日做姑娘时的快活,皆是垂眸默默。瑾妃虽比不得她们父疼母爱,然而在家中时也是悉心娇养着的千金小姐,纵然不能事事顺心,也算得上惬意安适,自然胜过今时在似海宫门里的谨小慎微。然而宫门一入,父母便成了“外臣”,非圣恩特准,再难得见。纵有万千思恋,也只能付与更鼓檐雨,一宵宵滴碎少时绮梦。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初时不解词中意,意解已是词中人。可再解又如何,也不过是听青琐残漏,闻更筹自数,在这重重宫阙之下守着一份茫然的了悟苦苦度日罢了。醒亦如斯,梦亦如斯,皆是以一叶孤舟于宫海沉浮如是。在这皇城之下,省者苦,沉者亦苦;醒则见海而不得渡,醉则堕海而无可依。宫门一入,便是无岸之渊,无能为力,也无计可施。世人道繁华如梦,待到大梦归离,梦醒之人,又当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