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犹豫一瞬,慢慢道出两个字:“眉妩。”
时言拊掌:“嗐,原来叫眉妩,我还以为你叫朝云。”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袁政,“袁大人,看来这芳草另有其人啊。”
袁政眉心浅浅皱起,酒意稍散:“伯澹。”
时言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摩挲着下巴道:“执衡,我记得东坡先生还有一句诗为‘饶君拨尽相思调,待听梧桐叶落声’。执衡何必如此伤人之心。”见其眉宇郁郁,他也见好就收,不再调侃,转而赞眉妩道:“姑娘方才一曲,指间有山河,眉下见秋江,京中复得如此妙手,我辈竟不知。待日后声名鹊起,定不输希音娘子。”
眉妩抿唇一笑,起身道了一个万福:“大人过奖,奴家技艺粗疏,只为博诸君一笑罢了。”
时言命侍童取一囊金豆并两匹宫纱相赠,嘱道:“夜深路远,可令干办执灯送归,免逢巡夜诘问。”
眉妩谢过,抱起箜篌随侍从离,飘起的衣袂在月光的映衬下如翩跹的玉蝶,很快隐于夜色中。
时言望着眉妩离去的方向,良久方收回目光,轻声道:“听闻近来京城来了一些扬州瘦马,恐怕有人要曲意投好,承意希旨。”
袁政端详他半晌,直看得时言渐不自在,他侧首道:“此事我并未参与其中,你不必来试探我。”
袁政嘴角噙了一丝浅浅笑意:“伯澹自然不会。能与扬州富商豪绅通财共利者,必非权势通天者不可为。放眼整个京城,也没有几个能做到。”
时言轻嗤:“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两虎相斗,必有一伤。看来往后的曲啊,可有的唱了。”
又饮了两杯,时言亦起身告辞:“夜色已深,我便不多加叨扰了。执衡,箜篌声里,万虑皆空。你好生歇息,若有疑思,明日再议。”
袁政将其送至门外,看其上马,瑟瑟风声里,马蹄踏着落叶萧萧而去。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漏刻声里,已近亥末之时。他独自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凉风拂面,酒意尽然消去。行至内院月洞门处,却见舒莞音着一袭藕荷色绣菊斗篷,提小绛纱灯,正静静立于一株梧桐树下,显然已等候片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袁政扬眉:“夜已深沉,莞音怎么在这里?”
舒莞音笑意莞尔,浅声道:“我知道表哥心有不解,不愿让表哥带着疑云入睡。适才眉妩姑娘所唱一曲,是依我所央。”
袁政眼神淡漠,并未因她的话而起一丝波澜,似乎没有什么能勾起他的心绪。他只是微微颔首:“我知道了。更深露重,表妹早些休息罢。”说罢,便要离去。
“表哥。”舒莞音在后唤他,叫他步履停住,方盈盈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可表哥明明知道,为何还要以寒颜霜色拒人于千里之外?”
秋夜的月色如浸了冰的玉髓,清极生寒,皎皎泼洒在府中庭院,将桂树的枝桠拓印在青石板上,影影绰绰,如覆了一地寂寥愁霜。廊下悬着的几盏绢灯,在微凉的夜风里轻轻摇曳,晕开一圈圈朦胧而孤寂的光弧,像是繁华落尽后的凄凉。
“《蝶恋花》之词虽好,情却错付。天下痴心,多半如是。”袁政避开她较平日略显灼意的目光,望向遥远的天幕,平静的声中漾起微澜,“莞音,你我兄妹相称,我自当尽兄长之责,敬你护你。”
“敬我护我……”舒莞音面上的温婉的笑意再也持不住,她的眸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渐渐生出些许凄凉之意,“表哥,你知道我所求的从来都不是兄妹之情。我的年岁已经不小了,这两年来,京中有意结亲的人家也并不是没有。可表哥,我一直在等你,丹心寸意,愁君不知啊。”她眼睫微垂,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穿堂西侧的漏窗忽然响了一声,像是夜鸮撞上了雕花窗棂。缥缈的声中似有竹叶簌簌落下,有如碎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