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言笑道:“知道你清廉自持。只是良辰美景如斯,可遇而不可求。何妨召一外来歌伎,以添薄乐?”
袁政微微蹙眉,却也未直接拂其兴致,只摇头道:“夜色已深,只怕寻之不易。”
时言面上微酡,酒意渐起,沉思不过一瞬,倏然醉眼一转,拍手道:“月波桥畔‘玉音阁’,有一柳莼娘,名唤‘希音娘子’,凭一手好箜篌冠绝京华。今夜她正当值,可速遣人持我名刺,召其携器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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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罢,也不待主人点头,便回头吩咐随身小厮:“骑马去,说我与袁少师月下候教,若得惠然前来,必倍奉缠头。”
小厮领命飞步而去。庭中复归清静,唯有铜壶滴漏与风掠竹声相和。袁政微哂,并不就此多语,遂由其而去。两人仍据案对坐,闲谈昔日少时读书行游旧事,朝堂事悉置不齿。二人且谈且饮,辞旨款款,气氛渐和,月影西斜,酒亦半酣。庭柯疏影横阶,桂馥与酒香交杂,倒也赢得片时清逸。
约莫两刻,门外传来轻声:“客至。”
侍童引一人入庭,却非希音娘子。来者年约十二三,衣一件月白薄罗褙子,梳着双坠髻,鬓边簪小朵粉芙蓉,眉眼间虽尚带稚气,未全然舒开,然丰颐秀颈,眼角微翘,顾盼生辉,亦可见得日后动人之色。她怀抱一具雕凤黑漆箜篌,步履轻盈,走到近前,怯生生福了一礼:“柳家阿姊忽患喉疾,妈妈恐怠慢了贵客,故遣奴代奏。二位大人若不嫌弃,奴愿献微技。”
袁政微一抬眸,眸光轻顿,心头略生震意。一旁的时言也不免一凛,悄然与他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异。
袁政先回神,含笑道:“无妨。此前从未见过姑娘,不知师从何人?”
女郎星眸微转,声中不乏活泼:“小女不过是在玉音阁里跟着姐姐们学了几年,算不得有什么名师。”
时言轻咳一声,缓缓转着手中酒器,状作漫然道:“敢问姑娘是何处人氏?”
女郎似有不解,歪了歪头,莞尔道:“原来两位大人竟不是传乐人听曲,而是来查奴家底细的。”她轻轻拢了拢箜篌的弦,语气含了几分娇嗔,“大人若再寒暄,妈妈怪迟,又要扣月钱。还是速速奏来,好赶关门鼓。”
二人见此,遂不再多语,只温言道:“如此,那便请姑娘试操一曲。”
女郎展颜一笑,于石凳上坐定,将箜篌横置膝上,屏息凝神,轻舒玉指,微拨冰弦,清声泠然迸出,初时清越如初春流泉,漱石而鸣;婉转若莺啼柳梢,啁啾百回。继而音势高骞,似鸿雁长鸣,穿云破月,宫移羽换,心随弦翻。及须臾,乐音复转低缓,余声袅袅,仿佛秋水无波,又如月色浸江,万籁俱寂,惟闻清韵悠远流连。女郎低吟浅唱:“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
乐音戛然而止,女郎轻轻叹息一声,似乎有无限伤意。
时言正沉浸其中,见箜篌声陡然停下,不由问:“一曲未尽,为何忽然停住?”
女郎眉尖若蹙,哀惋道:“大人恕罪,奴家一时感时伤怀,扰了大人兴致。”
时言饶有兴致:“姑娘何故出此伤惘之言?”
女郎垂眸低声:“奴家不想唱到那句‘天涯何处无芳草’,只觉太过伤怀,也太过遗憾。”
时言似笑非笑地睇了袁政一眼,又转向女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