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兰妃此刻柳眉飞扬,神情疏慢,端含了一副气势汹汹之态,宋湘宁心知兰妃有意作难,却也不愿上赶着更让她挑了错处,虽行礼如仪,语气端和:“臣妾给兰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兰妃却并不叫她起身,而是悠悠走到跟前,一双凤眸高高挑起,颇为不善地睨着她。因兰妃个头高挑,如今又摆明了是不好相与的样子,因而更添了些居高临下之势。她慢条斯理道:“本宫原本是安,可见了昭容却不安了。你在这里悲悲切切地做出此等矫揉造作的腔调来,只怕是心有不满,存心要咒本宫吧?”
宋湘宁膝盖隐隐发酸,神色依旧温婉:“扰了娘娘赏花的雅兴,是臣妾的罪过。臣妾只是见如今韶光融融,思及孝昭纯皇后仙逝于斯哉春和景明之时,一时感时伤怀,故而出此悲切之语。臣妾适才所念的《钗头凤》虽起于相思,却藏着死生契阔的悲恸。先皇后在世时圣德怜下,徽音懿垂,便是紫禁城的一草一木也都蒙受过娘娘的恩惠。只是如今花依旧,人已杳,追忆难,正如皇上所作《悼元赋》来怀念孝昭纯皇后,皆是借词句寄哀思,并不为淫词艳赋之流。”
她语气愈发温和,“兰妃娘娘初入宫闱,未曾谋得孝昭纯皇后之凤颜,并不知晓皇后娘娘贤良淑德,母仪天下,我等却深受娘娘恩惠,自当感怀圣恩,悼念之情发自肺腑,何来诅咒之说?”
“兰妃娘娘从北荒而来,自然不懂南宋才女的词中意境。便像娘娘的这身衣裳,同娘娘一样不知礼数。”一声冷冷的愤懑之语随晋贵人的脚步徐徐而至。凛冽的神色同她秀丽的容颜格格不入,却足以显出她此刻的怒意。
兰妃没有其兄长那般深潜华夏典籍,自然不懂这些诗词典故。然而眼下被晋贵人这么明晃晃地一呛,自觉失了面子,撂了脸道:“我们草原儿女不信你们汉人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人死了就是要归长生天的,悲悲戚戚地便能让人活过来了吗?怕不是玥昭容想借着悼亡的由头在皇上面前博个重情重义的名声,踩着先皇后的尸骨往上爬吧?”
晋贵人气得涨红了脸,登时怒喝道:“兰妃此言未免过于放肆!皇宫大内,岂敢满口妄言‘生’‘死’之语?孝昭纯皇后乃天下之母,配天而立,倚坤为尊,一朝驾鹤西去,乃坤维失镇,天坼地裂,举国之伤,岂可容你在此讪谤犯颜?不知所谓!兰妃娘娘一口一个草原儿女,难不成你们草原儿女都是如此不识礼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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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妃自小在部落里被金尊玉贵地捧着长大,何曾受过这等轻慢,顿时怒火中烧,瞋目切齿。一旁的陪嫁侍女图雅素来是她的马前卒,见状出声叱道:“晋贵人才是放肆!斡难兀惕与靖朝结同盟之约,便是你们皇帝陛下对我等也是礼遇有加,怎可由晋贵人如此出言不敬?”
晋贵人冷笑不已:“我大靖素来敷德遐荒,泽及殊俗,奈何貉陌太过冥顽不灵,难以教化,又岂能长虺成蛇,一再纵容?昔日鄂尔齐与伊桑将军前来之时,我朝招携以礼,奉为上宾,冠带交欢,兄友弟恭。而今兰妃于宫中如此矜伐陵傲,常与众姐妹生有龌龊,一上一下,天地之别,不是我等眼无丘岳,而是娘娘您自己目中无人。不知若让大汗与鄂尔齐知晓,是否会后悔没有对娘娘严加督教。若因您一人坏了我两国百年之好,才真是古今未有之弥天大罪。”
宋湘宁看二人如此剑拔弩张,心忖兰妃骄横跋扈非晋贵人所能相与,且位份又在她二人一个上,想来到最后还是她吃了亏,故念晋贵人可怜,想到孝昭纯皇后昔日和善之行,亦不忍让晋贵人受挫。因而思索一瞬,遂和笑晏晏道:“古人道‘兄弟既翕,和乐且耽’,既然是一家子骨肉,再怎么生气着恼也都是些小枝末节,不必挂怀。有这同理连枝的情分在,再怎么也是生分不了的。待来日若一方有难,另一个定然也不会独善其身,必是赴汤滔火赶来相救。兰妃娘娘自斡难兀惕远嫁而来,山川各异,风土殊音,人情亦是不同,难免有些不调。待和宫里的姐妹们相处些时日,自然也便和如埙篪,莫逆于心。想来这也是皇上与大汗对我们所期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