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鲁士走得很慢。
从碎石坡到赤蛇旗掩体的距离不到三百米,他走了很久。
不是故意拖。
是腿不听使唤了。
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看不到实体的轮廓,只剩一团模糊的金色光雾在沙地上挪动,每踩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阿巴斯迎了上来。
他的步子比平常快了三倍,跑到居鲁士身前的时候,手下意识往前伸,想去扶。
居鲁士抬了一下手。
阿巴斯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自己走。”居鲁士的声音和之前没有区别,不急不缓,像在说今天的风向。
阿巴斯咬了一下后槽牙,把手收了回去。
他跟在居鲁士身侧,一步一步,把速度压到和老人一样慢。
两个人走过掩体的时候,恩科西和他的三个祖鲁兵蹲在角落里啃干粮。看到居鲁士的样子,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没人敢出声。
居鲁士走到营地中央的一块平石前面。
他没有坐下。
不是不想,是坐下去就不一定站得起来了。
他转过身,面朝阿巴斯。
暮色从西边压过来,把他半透明的身体映得通亮。光粒从肩膀和胸口不断剥落,碎成比沙子还细的金色粉末,被晚风扫到地上。
阿巴斯站在他对面,手垂在身体两侧,攥得骨节发白。
“你输了?”阿巴斯问。
嗓子发紧,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
居鲁士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没有懊恼,没有不甘,也没有临终者常见的哀伤。
“赢了。”
阿巴斯没理解。
居鲁士没解释。他的视线越过阿巴斯的肩膀,落在十几米外靠着铁柱站的汉尼拔身上,停了两秒,又收了回来。
“我要跟你说三件事。”
他用了“跟你说”,不是“嘱咐”,也不是“命令”。
阿巴斯的喉结动了一下。
“第一。”居鲁士竖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的边缘已经在往外渗光了,“别和那个持旗的人正面打。”
阿巴斯知道他在说谁。
韩信。
那个站在崖顶上扛着旗杆,从头到尾没进过战场,却让十五个人走到了他的谈判桌前的男人。
“他用兵不按常理。”居鲁士的语速放慢了,不是刻意,是气力不够了,“我在棋盘上给他下了七步套子,他全吃进去了。我以为我在包他,推到第五步才发现,他早把网撒在了我身后。”
说到这里,居鲁士停了一拍。
“在波斯的时候,我没输过。”
这句话没有炫耀的意思。
就是个事实。
“今天输了。”他说完这句,表情很松弛,“所以,别和他在战场上讲道理。你讲的每一步,他都会变成你的坟。”
阿巴斯没说话。
他的牙关绷得太紧了,太阳穴上有根青筋在跳。
“第二。”
居鲁士抬起头,越过阿巴斯,看向身后的汉尼拔。
汉尼拔靠在那根歪斜的铁柱上,姿势从方才到现在没换过。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居鲁士看了他三秒。
然后收回目光,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阿巴斯一个人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