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往南街口走。半截秤在袖子里,右边那只袖子比左边摆得高。
走到灯照不着的地方,那块浅的没了。
陈更没去按她站过的那块石头。上回在义地他按过一回青石,掌心翻过来干净的。第二回也不多出一个数。
陈杏一直没动。红姑走了她才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她从怀里取出真册。
牛皮面秃了角,纸边翻出了毛。庄封了九天,衙门搜过他两回,这本从前天起在她怀里。
她翻到第十九页停住,把册子转过来,字朝外。
第四行。名字两个字。底下注日子,注住处,那一栏写的是义庄。最末一栏留给报的人。
那一栏里是个圈。墨描的,圈口在右上角没合上,留着一线。
销一行名要人当面认,认的人得是活的。这句话他对着替媳妇领契那个男人说过一回,说完把册子合上了。
三十天前那张庚帖在庄上火盆里烧过。矾刷得厚,引了三回才着,婚期那两个字最后化,底下一行日子是中元。
帖烧了,行还在。
我看见了。
你上回也说你看见了。
陈更把手记从怀里取出来,摊在膝上,蘸了墨。
笔尖停在那个圈边上。
小主,
销一行名,笔要压匀,两头都收在名字里,边上一根毛刺不许有。三十天前他划过三十一道,一道没歪。
这一道他划不下去。
报的人那一栏,今夜还是填不上。
填上去要什么。
要一个活人到场认这一笔。
那你填我。
你是这一行本人。陈更说。
两个字他在尸档上填过,那是衙门的册子。这一本是林敬之抄了八年的底,底上不认这两个字。
他把笔提起来,那口墨没使,在笔尖上收成个小尖,干了。
陈杏把册子拿回去。合上之前她用拇指把第十九页翘起来的页角压平,压了一回没平,又压了一回。第二回压完手在纸上停着,停了三息才拿开。
册子合上了。
你不许替我应。她说,明夜庙里,报到这一行。
陈更把手记从膝上拿起来,两只手压住封皮,压到纸边不再翘。
开春那回他答过一个字。那一笔到今天还挂在账上,销不掉。
北街那头的三更出来了。三下,一慢两快。隔着城墙和一道河,到桥上只剩个尾巴。
陈更的手抬到腰上,停住。
昨夜这一记他也是抬到这儿放下的。放下的理由是留着。今夜他把手压在梆面上,压实了,等第三下的尾巴散干净才松开。
留了两夜的东西,明夜要么使得上,要么就白留。
灯苗在这时候矮了一截。
桥那头的黑里出来一块白。
伞面大,压得低,压到那人肩以下。底下什么也看不见。
陈更数骨。二十四根。白事上打的凉伞十八根,多出来那六根,掀帘那夜一回,前夜一回,今夜第三回,回回都是这个数。
它没过桥,在土道和桥面接的那道坎外头半步站住。
半个月前掀帘那夜它停在第二十七步上,末了倒在桥栏边上,伞面破了半边,六七根骨从破口支出来,朝天。
今夜这把伞是整的。
它是不是同一把,陈更没往下想。
他数油。白天量过碗壁,这个火头,一个更次下去两分。油面贴着碗壁走了一半。
一炷香。
这一炷香里九个人动过两个。坡上那个杠夫往这边挪了三步,老蔫把蓝布包解开一道,又扎回去。雷四没动,左手按在桥栏上。
伞往上抬了一下,抬完落回原处。
三月里它抬过一次。那回抬完,伞底下伸出一只手,握着一杆秤。
今夜没有手。
它转过去了。伞骨从灯边上过了一遍,一根一根。
它往东街那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