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问出声。问了,对方多半只答自己那一本。
这个念头他按住了,先问第一句。
断一夜算不算断。
更点必到,梆子必响。周德昌说,空一更,不算断;空一夜,算断。
那我要是病了。
病了也得爬起来敲。那张脸没什么表情,敲不动,让人替你敲。梆子认响,不认手。
陈更伸拇指去抠右手食指外侧的茧。三年撒米、握梆,磨出这么一块,硬得掐不动。今夜茧边上裂了一道口,他抠下去,疼。疼是他自己的。
梆子认响,不认手。这一句往后能用。
他问第二句。
这个名,守到什么时候算满。
一百。
陈更等了两息。
一百什么。
到一百再说。
四个字,完了。他不再往这一头问,把两个字单摆着,像摆一枚不认得年号的钱。
他问第三句。
我师父的名,去了哪里。
灯前那张脸没有立刻答。
它伸出手,两根指头捏住灯芯,把最边上那一股往里拨了拨。三股芯并齐,火苗矮下去,又顶起来。
它的指头从火苗里过,没有影子,也没有烟。
拨完了它才开口。
油是你添的。
半斤十文。陈更说,南街打的。
他没往下追。这五个字里总归有一样是真的,他挑不出是哪一样,就先原样收着,等往后有别的字来跟它对。
他问第四句。
我头顶为什么是空的。
灯芯烧到一处炭结,噼了一声。
没人答。
陈更等着。他数了十下,数到二十,数到三十。
乱葬岗那头的虫叫了一阵,歇了。
三十下里,那张脸没有开口,也没有把头抬起来。前头三问,最慢的那一次它也拿手拨了拨灯,好歹动了。
这一次它连手都没动。
陈更把梆子从右手换到左手,掌心的汗蹭在裤腿上。
他没有再问第五句。
问不出来的东西问三次也是那样,问到第三次,对方就知道你多想知道了。
他改口。
我要加一条。
名不及血亲。陈更说,我妹妹不入这个账。她不守更,不担反噬,我欠几夜是我的事,一夜也不许落到她身上。
为什么单提她。
我就一个亲人。
灯前静了一下。
我允半条。周德昌说。
半条是哪半条。
不主动及。
陈更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出声。
意思是你不会去找她。他说。
我不会去找她。
她要是自己撞上来呢。
那就不叫及了。周德昌说,那叫她自己进来。
陈更抬眼。
那行字下头多了一行小的,比上头矮一半:
【附:不主动及血亲】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不、主、动。三个字,三个字后头是空的,没有再坠一句亦不放任。
坏就坏在这三个字上。可这三个字他删不掉。
记下了。他说。
你还没答应。
我知道。
陈更把梆子搁在膝上,两只手空出来。这一列钱他排了十天,排到今夜也没排出个新数。够吃,不够病。
承了这个名,账上多什么,标签上写得明明白白:一条命的抵押。
不承,账上少什么,标签上没写。
还有商量的余地吗。
他说这句的时候没抬头,也没加问号的调子。声音是平的,跟他念今夜添了几勺油一个样。
灯前那张脸这回答得很快。
名空一年,这盏灯就灭。
陈更看了一眼灯。
灯是我添的油。
油是你添的,火不是。周德昌说,这盏长明灯烧了七代人,中间断过一回,是第三代守尸人病死在板上,空了十一个月。那一年青槐县死了四十几口,一半是夜里死的。第四代承名之后,才把火重新接上。
接的是什么火。
接的是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