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拿手电来!”村长喊道。
我颤抖着把手电光往下照。
地窖很深,估摸着有两米多。在手电筒那道惨白的光柱下,我们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谭小军躺在最里面的角落里。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没了,光溜溜的。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小小的身子已经彻底干瘪了,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就像是一个包着皮的骷髅。他的嘴张得极大,眼睛也睁得老大,死死地盯着地窖口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恐惧。
“儿啊!!”老谭媳妇当时就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老谭也傻眼了,脸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随着手电光在地下扫动,我的头皮彻底麻了。
那地窖里,不止谭小军一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在那个角落的土里,半埋着几件已经烂成碎布的旧小衣服,看款式,是十几年前的。旁边还有一双早就烂掉的小花鞋,以及一个掉了漆、早就不会响的木制拨浪鼓。
地窖的土墙上,密密麻麻全是抓痕。那些抓痕很小,明显是小孩子用指甲抠出来的,有些地方还带着干涸发黑的血迹。一重又一重,旧的抓痕上面覆盖着新的抓痕。
这地方,关过不止一个孩子。
“这……这是怎么回事?!”村长也看出了不对劲,扭头死死地盯着站在人群后面的六叔公。
六叔公此时手里拄着拐棍,脸上不仅没有悲伤,反而平静得让人害怕。他那张原本开始变年轻的脸,在这三天里,似乎又隐隐有些打回原形的迹象。
“看我干什么?是他自己半夜不听话,偷跑出来掉进去的。那石头,指不定是山上的风吹掉下来,正巧砸在上面的。”六叔公阴沉沉地说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放屁!那块青石有一百多斤,风能吹得动?!分明是有人故意压上的!”我忍不住破口大骂。
周围的村里人也都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里全是怀疑和惊恐。
这时候,村里几个辈分极高的老人,看着地窖里那些旧衣服和拨浪鼓,脸色彻底变了。
“六老头……你,你作孽啊!”一个快九十岁的老祖公颤抖着指着六叔公,声音里全是惊惧。
在这些老人的回忆下,一桩被村里人刻意遗忘了几十年的陈年旧事,终于浮出了水面。
落水坪的人都快忘了。
六叔公这一辈子,其实不是第一次过继孩子。
在过去的四十年里,他曾经先后过继过两个孩子。第一个,是三十年前,也是个穷人家的男孩,抱过来不到一年,六叔公就说那孩子生了怪病,死掉了,连席子都没裹就埋进了后山。第二个,是二十年前,一个外地逃荒来的孤儿,抱过来两年,也是在某个冬天的夜里,突然就“失踪”了。
那时候大家都穷,对穷人家的孩子,没人在乎。大家都觉得,死个把娃,跟死个猫狗没什么区别。
可谁能想到,那些孩子,根本没有死在外面,也没有病死。
他们都被关在这个地窖里。
“你个畜生!你还我儿子命来!”老谭终于反应过来了,红着眼要往六叔公身上扑。
可六叔公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老谭,两千块钱你已经拿了,字据也立了。这娃是生是死,早就是我的人了。”六叔公的声音像冰渣子,“再说了,昨晚是你亲手把他送回我这的。要不是你送回来,他能死在我的地窖里?”
老谭整个人如遭雷击,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是啊,昨晚是他亲手把亲儿子推回地狱的。
村长看着这情况,叹了口气,把老谭拦住了。
那年头,山高皇帝远,加上两千块钱的字据确实在人家手里。在村里人眼里,这孩子既然“卖”给了六叔公,那就是六叔公的私产。
谭小军的尸体被拉了上来,最后连个棺材都没有,老谭用一条破草席把儿子卷了卷,趁着夜色埋在了后山的乱坟岗子。
而六叔公,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拄着拐杖,若无其事地回了他那栋大瓦房。
可谁也没想到,这件事情,根本没有结束。
真正的报应,在谭小军死后的第七天,也就是头七那天,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那天夜里,落水坪又刮起了大风。
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谭小军死在地窖里、那双睁得老大的眼睛。
到了半夜两点多,寂静的村子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惨烈的尖叫。
那声音,是从村西头六叔公家大瓦房的方向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