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吓得魂飞魄散,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我拼命往角落里缩,嘴里语无伦次地求饶:“阿顺……阿顺叔不是故意的……叔当时没想那么多……叔没害你啊……”
“你没害我。”阿顺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口,“你只是看着。看着我进轿子,看着我被勒死,看着我妈拿钱。”
他把那张糖纸慢慢塞进通风口。
糖纸在空中飘啊飘,落在我的膝盖上。
“叔,我不杀你。哥哥姐姐们说了,得有人留下来,把这事儿告诉别人。”
阿顺的身影慢慢变淡。
“告诉他们,轿子底下的债,总得有人还。一个都少不了。”
随着他最后一点影子消失在月光下,地窖外的唢呐声终于停了。
天快亮了。
我连滚带爬地出了地窖。
村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家门口的那顶红轿子不见了,只剩下一滩干涸的黑血。
周嫂的尸体没找到,有人说她是化成了那轿子底的一块板,被带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许曼疯了,整天穿着那件破烂的嫁衣,蹲在村口的井边。每当有送亲的队伍路过,她就会尖着嗓子喊:“压轿咯!压住死人的影咯!”
打那以后,我们这儿再没人敢搞什么压轿的习俗。
大家都说,那条接亲的路,现在变清净了。
可我知道,没那么简单。
因为从那天起,我发现自己得了一个怪病。
我不能看见红色的东西。
只要一看到红色,我的耳朵里就会响起那种“吱呀——吱呀——”的木头摩擦声。
更可怕的是,我的身高也开始缩水。
我已经三十多岁的人了,短短三个月,我矮了整整十公分。
我去城里看医生,医生说我骨骼在莫名其妙地萎缩,查不出病因。
只有我自己清楚。
那天晚上,我吃下的不只是吴家的一块喜糖。
我是吃了阿顺的一份命。
现在,他来收债了。
我现在每天晚上都不敢睡觉,一闭眼,就感觉自己正蜷缩在一个黑漆漆、窄巴巴的轿底隔层里。
四周全是一双双白生生的小手,它们正欢快地扯着我的衣服,一下又一下。
它们在笑,笑得可开心了。
它们说:
“叔,别急,很快就轮到你来压轿了。”
我写下这些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住的屋子外面,刚才好像又响起了唢呐的声音。
很淡,很远。
但我知道,它离我越来越近了。
这村子里的每一个人,其实都是那顶轿子上的零件。
有人是轿帘,遮住了丑事;有人是轿杠,抬起了罪恶;而我……我是那看热闹的看客。
可这轿底下的活人气,终究是压不住死人的影子的。
你看,窗户纸上……是不是映出了一个穿红马褂的小人影?
他正对着我招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