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汉把他拎起来,像扔一袋粮食,“噗通”扔进假棺里。棺材内壁湿漉漉的,曹老板的脸贴上去,冰凉,闻到浓烈的霉味和……和自己昨天刷的清漆那股冲鼻子的气味。
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棺盖已经盖下来了。
“不——!”
最后一眼,他看见刘老汉俯身凑近棺缝,那张糊满泥的脸几乎贴上来,嘴唇动了动,泥渣子往下掉:
“你也……尝尝。”
棺盖扣死了。
曹老板躺在黑暗里,手脚乱蹬。棺材里空间很窄,他胳膊肘撞到内壁,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鼓。胸口越来越闷,像压了块石板,他张大嘴喘气,吸进来的全是潮湿的、带着霉味的空气,越喘越憋,肺像要炸开。
他想起刘建国递钱时通红的眼圈,想起老马敲棺底时皱起的眉头,想起王神婆那碗符水灰渣子卡在喉咙眼的滋味。
最后想起的,是刘老汉被压塌在湿泥里的脸,那张一辈子老实巴交、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脸。
曹老板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手指在棺盖上抓挠,木头碎屑扎进指甲缝,生疼。渐渐地,抓挠的力气小了,慢了,指甲盖翻了,血糊在木头上。
终于,彻底不动了。
第二天快晌午,棺材铺还没开门。村里人聚在门口,议论声嗡嗡响,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老马挤到前面,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脸色变了。他退后两步,抬脚就踹门。旧木门哐哐响,三脚下去,门闩“咔嚓”断了,木渣子飞溅。
堂屋一股子霉味混着别的什么味,冲鼻子,像什么东西放馊了。大伙儿看见那口假棺摆在正中间,棺盖扣得严严实实,缝隙里渗着水汽。
老马走过去,手放在棺盖上,冰凉,湿漉漉的。他深吸一口气,憋住,用力一推——
棺盖滑开一半。
曹老板躺在里面,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几乎要爆出来,血丝蛛网似的布满眼白。嘴巴张成一个黑洞,舌头紫黑紫黑的,伸出来一截。他的双手举在胸前,手指弯曲着,指甲盖翻了几个,还保持着抓挠的姿势,像还想抓什么东西。
老马腿一软,扶着棺材才没跪下。他看见曹老板胸口鼓囊囊的,伸手一掏,摸出那个湿透的红布包,布都染成深色了。打开一看,里面那张符纸已经烂了,朱砂化成一滩污迹,像干涸的血。
人群炸了锅,有人扭头就吐,有人往外挤,鞋都踩掉了。
当天下午,刘建国带人挖开了父亲的坟。假棺塌了半边,老爷子侧躺在黑泥里,脸朝着坟坑壁,嘴微张着,泥糊了半张脸。
重新下葬用了那口真杉木棺。新坟堆起来时,连下了几天雨的天忽然放晴了,日头照在湿土上,蒸起白蒙蒙的水汽,闻着有股新鲜的泥土味。
曹老板的尸首没人敢动。最后是村里出钱,连那口假棺一起,抬到乱葬岗最偏的角落草草埋了。没立碑,也没烧纸,就堆了个不起眼的小土包,过不了几天就得被野草盖住。
老马真不干抬棺的营生了。他把那五块钱换成纸钱,在刘老汉新坟前烧了一下午。火烧得旺,黄纸卷起来变成灰,灰烬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散进草丛里,找不见了。
棺材铺的门再没开过。青砖墙缝里钻出野草,窗纸破了,风一吹呼啦呼啦响,夜里听起来像有人叹气。村里的孩子被大人吓唬:“别去西头那屋,夜里曹老板在里头敲棺材板呢。”
有人信誓旦旦说,半夜路过时真听见过。
“咚、咚。”很轻,很慢,隔好久才一下。
像在提醒什么,又像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