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保督察组要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省政府大院本就波澜未平的湖面。

第二天一早，省环保厅长亲自抱着一摞档案盒来到吴良友的办公室。

盒子摞起来足有半人高，里面装着近三年省级环保专项资金的拨付台账、白河治理工程的验收报告、青远市填埋场修复的进度报表。

“吴省长，这是您要的材料。”

环保厅长姓秦，五十出头，头发稀疏，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抬头纹，一看就是常年跟数据打交道的人。

“白河水质已经稳定在四类以上，部分河段接近三类，去年冬天又有白鹭飞回来了。填埋场治理主体工程完工，工业园区污水处理厂全部投运。整改成效方面，我心里有底。”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但资金使用合规性这一块，我不敢打包票。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那几个亿的应急采购，当年是特事特办，程序上虽然都有会议纪要和审批记录，但时间压缩得太紧了。如果督察组从程序合规性的角度抠细节，可能会提出质疑。”

吴良友翻看着台账，头也没抬：

“那年下游几万群众面临饮水安全威胁，省里开了专题常务会，批准启动应急采购程序。会议纪要有，评审过程全程录像有，所有投标企业的资质审核和中标通知书都有原始档案。程序是合规的，就不用怕查。”

“话是这么说，但审计署出身的人，查账的眼光跟别人不一样。”

秦厅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们能从几百页账目里揪出一个数字不对。我已经让财务处把每一笔资金拨付的原始凭证重新核对了一遍，目前没发现问题。但我担心的是——会不会有人在账目之外做文章？”

吴良友抬起头，看着秦厅长的眼睛：

“你是说，有人可能伪造材料栽赃？”

“不排除这个可能。”

秦厅长压低了声音，“顾部长被立案后，他名单上的那些人现在是惊弓之鸟。他们知道，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如果继续往深里推，他们迟早会被揪出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伪造几份资金流向表，比写联名信更隐蔽，也更致命。”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

秦厅长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上次巡视组来时，那些退休干部的联名举报虽然来势汹汹，但手段粗糙——举报信的内容漏洞百出，被审计团队逐条证伪。

但如果这次有人从资金链上下手，手段会更加专业，也更加难以防范。

“老秦，你让财务处把近三年每一笔环保专项资金的拨付凭证复印存档，原件锁进保险柜。同时通知青远市老韩，矿渣堆治理工程的全部原始凭证再审核一遍。每一张发票、每一次转账、每一个中标通知书上的签字，都要重新核对。”

秦厅长点头应下，转身出门。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巡视组的结论虽然给了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一道护身符，但制度的敌人从来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只是在等待下一个机会——

环保督察组，或许就是他们认为的机会。

手机震了。

沈红发来一条短信，内容很短，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眼睛里：

“环保督察组下个月到。郭组长是我以前在审计署工作时的老同事，做事严谨，不讲情面。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专项资金的使用记录我已经让部里财务司帮忙复核过了，没有问题。但你要注意——上次巡视组查的是制度合规性，这次环保督察组可能要查资金流向。你当年特批的那几个亿应急采购资金，虽然程序没问题，但金额太大，容易被盯上。小心有人在资金链上做文章。另：听说顾部长家里搜出了一份名单？那份名单上的人，你们省纪委逐一核查了没有？”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沈红的消息灵通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顾部长名单的事，连他也是昨天才知道的，沈红在北京已经掌握了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