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人。
这三个字,是他薛虎臣对徐慎的评价。
干才到处有。聪明人也到处有。可一个人,既能干,又聪明,又明白——明白什么话该什么时候说,明白什么事该怎么处理,明白自己几斤几两,明白上面的人在想什么,明白自己说出去的话会给自己惹什么祸,可他还是把该说的话说了。
这种人,五十年内出不了一个。
薛虎臣睁开眼睛。
他不再犹豫了。
他伸手,把那张写着的纸片,稳稳地推到了五张纸的正中间。
他要开始给徐慎写评语了。
写评语是一门艺术。
他干了二十多年组织工作,他知道,评语这种东西,写得太白,是害了这个人;写得太花,是捧杀这个人;写得太满,是把这个人架在火上。评语这三个字,往少里说,要让看的人(张文昌,以及以后可能看到这份东西的更大的领导)能看懂;往多里说,这张纸将来要是流出去——他薛虎臣今天写的每一个字,都得经得起十年以后的人,翻出来重新读。
然后他顿了顿,笔尖悬在半空。
他要怎么写?
他要写的,是一个临海市组织部长,站在临海市未来十年的角度,对这个年轻人,最公允的判断。
徐慎,政治早醒而不世故,锋芒锐利而不伤人;能入泥潭,能上刀山,能定乱局。大局意识强,年轻而有静气,敢为而守规矩。千百事,皆有担当!
写完这段评语,薛虎臣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
他知道自己这段评语,写得有点重了,有点捧杀徐慎的意思。
小主,
他接着写:太顺。二十六岁就到副处级。三年迈了三大步,这在临海历史上从来没有过。顺则易骄,骄则易折。须磨其棱角,挫其锋芒,不可再使其少年得志。
与世家过往甚密。此事不察其详,不敢妄断。然观人之道,不观其亲何人,观其为何人所亲。陈家若真有意于他,是福是祸,尚待十年。
写完这一段,薛虎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没有捧徐慎。他也没有打压徐慎。
他把徐慎是个什么样的人,写在了纸上。把徐慎可能要栽在哪儿,也写在了纸上。把徐慎身后那点他看不清的东西,也明明白白告诉了张文昌——我薛虎臣看到了,但我不替他把这件事判死。
写完徐慎等前五名,剩下的十五个,就快了。有的三五句话,有的一两句。每个人后面,他都标了下一步适合的岗位——
谁谁谁,下一步适合去当哪个县的副书记;
谁谁谁,下一步适合去哪个局当一把手;
谁谁谁,还需要再观察两年,不宜动;
写完最后一个人,他抬头看了一眼桌时间。
晚上十二点半。
整整写了四个半小时。
薛虎臣把那二十张评语,一张一张按顺序排好,拿镇纸压平。他把这二十张纸,连同那张摆着五个小纸片的梅花图,一起拿起来,走到墙角的铁皮文件柜前面。
文件柜是带密码锁的。他蹲下去,一只手扶着柜门,一只手拨密码。
他把今天写的这二十张纸,整整齐齐地放进文件柜里。
这份名单,从他写下第一个字开始,就已经不是他薛虎臣的了。
它会变成张文昌桌上的一份东西。
它会变成张文昌心里的一张图。
它会变成——也许——十年以后,临海市那几个坐在主席台上的年轻人,谁都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被一个组织部长在一盏台灯底下,一支笔一张纸,把命运写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