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倒干戈空授黄雀柄,化苌弘甘明玉碎节

玉阙芳华录 凉烟君 2131 字 3个月前

皇贵妃似乎叹了口气,她的睫羽淡淡拢下,掩去了眼底神绪:“木已成舟,再无退路。黛怡,别同自己过不去了。看开些吧,没多少日子了。”

卫昭仪愣愣的,她紧紧咬住下唇,眸中又覆上一片晶莹,呜咽着道:“可是……可是……”她的声音如蚊蚋般越来越弱,尾音终究被细细的哀泣声裹挟而去,渐次消弭。她忽而抬眸看着皇贵妃,与她相对而视了半晌,气势渐渐矮了下去,垂首轻轻一叹。

皇贵妃的脸上云淡风轻:“你想说本宫狠心是不是?”她缓缓起身,容色依旧淡然,说出的话却愈来愈冷,“本宫不仅狠心,而且不仁,不忠,不孝。无论后世的史书如何评判本宫,本宫都不在意。本宫保不了令氏,也保不了自己,本宫只能豁出全力去保全我的孩子。”

卫昭仪似乎不忍再听下去,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任凭泪水无声地漫过已猩红一片的眼尾,每一滴都带着刻骨铭心的痛意。

有柔软的丝绢拂过她的面庞,她睁开清凌凌的泪眼,犹是神色怔怔,而观皇贵妃却是罕见的从容恬淡,温声道:“黛怡,我们既无法左右出身,也不能动摇他们的心思,唯一能决定的,便是如何走来日之路。自他们起了心思的那一刻,即是万古不易的罪人,而我们,还有的选。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只有圣人才能做来。而我们不过是知其不可而早图引退,以证清白罢了。凡事未必非黑即白,世上也不独有成王败寇,不如伺机而动,独善其身,省得白落下千古骂名。”

殿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一阵凉风裹着湿气穿过半开的支窗,拂动了床前悬挂的井天色纱幔,与香鼎中霏霏升起的烟雾翩然交织,化作一片迷离的梦境,让眼前的一切都显得如真如幻。卫昭仪看着面前之人,明明是相识多年的故人,在这一刻,她却似乎从来不曾了解过这个女子,她有些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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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贵妃的唇边却缓缓绽开一朵春樱,愈衬得她容色玉华:“黛怡,你我都是将门之女,自由兵法韬略之事也闻过不少。妹妹不是浅见寡识之人,昔时汉有七国生患,晋起八王之祸,南朝时亦生侯景之乱,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难道我等还要继赴前人的覆辙么?”

卫昭仪的神色渐渐趋于冷静,她淡漠地勾了勾唇角,平声道:“娘娘所牵挂的也唯有二皇子罢了。自古忠孝两难全,想必娘娘与臣妾都做不来那等决绝之事。待时局既平,我等也不会安然自处。”

皇贵妃笑意淡淡:“舍身取义,杀身成仁。你我固非孔孟之流,总好过白白叫拖累成乱臣贼子。等死,死国可乎?”

日影便在窗格上缓缓移动,初时还带着晨雨的清冷,薄得如一层云雾鲛绡,打在镜台上,织就出一片密密匝匝的珍珠帘幕。至云散雨霁之时,秋阳回暖,将窗上的万字纹照得清明如鉴。不觉间,廊下的画眉鸟已叫得倦了,换了一窝本在檐隅避雨的麻雀在瓦当上啼音婉转。

殿外如此种种,室中人却并无心留意。卫昭仪素手轻抬,撩过胸前垂下的一绾青丝,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捋起来。她苍白的病容上缓缓漾起嫣然笑意,如开至荼靡的曼珠沙华,极尽绚烂之姿:“谿汕湖旁的那株红枫,前几日还如火如荼,这几日竟落了大半。如今想来,或许凡事早有预兆,悼昨之亡,悼明之失。只是我们没有在意罢了。”

皇贵妃轻颦浅蹙,旋即莞尔:“秋深了便是这样,草木皆有枯荣,并非人力可及。”

卫昭仪微微仰首,闭目轻叹:“娘娘所言,臣妾受教。”

皇贵妃的眼中似有哀悯,她伸手为卫昭仪理去鬓边的碎发,轻声细语道:“别多想了,好好休息吧。本宫去了。”

卫昭仪眼圈一红,她慢慢睁开双眸,拉住她垂下的衣袖,好一会儿才低低道:“娘娘若得空,还望常来臣妾宫里坐坐。咱们相识了那么多年,眼看着却也没多少时日了。”

皇贵妃鼻尖一酸,不忍让她看到目中泛起的泪意,遂偏过头去,轻轻点了点头。

甫出宫门,秋雨带来的凉意还未散去,一阵漉漉含湿的清风打来,倏然生冷。皇贵妃紧了紧身上的大红织金云霞凤纹披风,搭了梅纨的手,缓缓上了肩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