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九重霜君意测臣衷,东阙风玉衫映青襟

玉阙芳华录 凉烟君 2141 字 3个月前

太子正值束发之年,眉目飞扬,着素白骑装,腰间悬一枚羊脂玉佩,行步之间环佩璆锵。彼时其正于皋山下肄(yi)习骑射,手挽乌号之弓,腰悬雁翎之箭,翻身腾上素骢,不藉镫而自稳。弦起而双镞连珠,破空同轨,俱中红心,簌簌尘生。见他到来,立时揽辔停鞍,翻身下马,面色微赪而气不长吁,朗声笑道:“执衡也要一试么?”

袁政摇首浅笑:“臣自然比不得殿下骑射非凡。”

太子挑眉,用手肘轻撞他一下:“执衡过谦了,昔日先生赞你‘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大有稼轩之风,孤可记得清清楚楚。”说罢又笑道:“听闻你前日写的《平戎策》字字如剑,在秋射宴上拔得头筹,连那群满口酸话的文臣都在父皇面前对你赞不绝口。”

袁政以微笑付之。

远处隐隐有乐音传来,像更漏将阑时的声声慢鼓。他们并肩走过山下甬路,道两侧松柏森森,清风习习,并不似今时这般前路漫漫,如履薄冰。

太子忽而兴起,对他道:“执衡,待我嗣位,必以天下江山为纸,与你并肩作一幅万里长图。”

袁政那时亦是年少轻狂,笑回道:“臣愿作陛下一支狼毫,蘸东海之波,写日月新章;若笔锋折,亦甘为砚中弃水,不生悔意。”

后来春猎上,太子马失前蹄,他翻身相救,肋间被鹿角划出一道血痕。太子撕下自己的衣襟为他裹伤,他也并未有拦,仿佛这对于他们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不论君臣之异,只论知己之谊。

那一夜,他们宿在燕山猎帐,听帐外风鼓如旗,太子把着酒囊,与他并肩倚案,指着天际一钩残月道:“仰观银月将没,则知夜漏欲尽,而晨光且发。天有四时,人有少壮;月缺可复圆,岁往不再少。袁执衡,吾等大丈夫当一息不懈,庶几追彼流光,令志业遂于盈尺之晷,功名勒于不朽之简!”

只是如今,新月复升,风声依旧,流光已逝,韶华不再。轩辕虽已出鞘,却再无故剑之姿。

回府已交酉时,天色暗得很快,如有巨毫饱蘸玄墨,自檐牙横扫至巷口,一挥而成。门前的两盏素灯,被风吹得打转,灯穗抽在门楣上,发出沉重的闷响。门房见了他,连忙上前低声禀报:“公子,工部的时大人来了,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袁政微微颔首,神色并不惊异。他掸了掸肩头霜屑,抬步往内。

书房窗棂透出微黄灯火,袁政推门而入,时言负手立于案前,正俯看他未写完的一幅字: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听到动静,时言回头,见他卸了斗篷,随手搭在椅背上,又端起案上已冷的半盏茶,仰头饮尽,遂挑眉一笑:“尚书大人在御书房这些时候,难不成陛下连一盏茶也未赐么?还是御书房的茶不好喝呢?”

袁政放下茶盏,在书案后的圈椅上坐下,似是累极,半晌只道了一句:“陛下唤的是户部尚书,不是袁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