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孩子放到床上,解下他身上的小衣,从怀里掏出一个半旧的紫花布肚兜,慢慢地给他系了上,动作极尽温柔。“你唤我一声乳娘,他叫我亲娘,你们都是我的孩子,奶儿子,亲儿子,同理连枝的好兄弟。没有哥哥骨枯黄土,弟弟还在锦绣堆上享福的道理,好孩子,去陪你哥哥吧。荷叶珠倾水自闲,风来一动即还圆。儿身好比荷心露,一荡安眠到晓天……”胡氏轻轻哼唱起哄孩儿入睡的歌谣,低低切切,悠悠荡荡,久久萦绕在偌大空旷的殿中,盘桓不散。
而篱落自与胡氏叙过话回到宫中后,很快便起了烧。先时还只是头痛发热,不住地打着寒战,原以为只是受了风,体内侵了寒气,吃两服药歇上一歇便会好了。可后来才渐渐觉得不对劲起来,先是舌头上长了许多红斑,随后又隆起成了溃疡,痛痒难耐,越发连汤水都咽不下去了。后来便是脸、胳膊、肚腹乃至全身,都长了不少红疹、脓疱,浑身上下都布满了发炎的脓肿,放眼望去狰狞一片,异常可怖。
雪信幼时得过此病,认出是天花,宜华宫的人听闻此事,一下全慌了神,生怕传到自己身上去。还是宋湘宁惊骇之下极力主持,又责罚了几个在宫里信口胡诌造谣生非的人,让篱落与众人远远隔开将养,才堪堪将此事平息了下来。虽已请了太医院的院使来医治,宋湘宁却还是焦心不已,对雪信道:“篱落回来不久便得了此病,莫不是在浣衣局染上的?若真如此,万万是我的罪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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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信劝慰她:“娘娘,此事尚未有定论,您何苦揽到自己身上内省。每日宫里宫外来来往往的那么多人,不见得就是在浣衣局染上的。且等篱落好些了,问问她再说。”见宋湘宁依旧神色郁郁,又道:“奴婢和毓珠从前得过此病,可近身照料篱落。娘娘且宽心,奴婢们必当尽心尽力。”
宋湘宁支着肘,玉指轻转,有一着没一着地拨弄着茶盏里浮起的茶梗,并未发觉碧色的茶汤已渐渐凉却,只有几丝纤细的白烟悠悠萦纡在茶匙间。她的心中也并无更好的主意,听雪信此话也只得点了点头,一心盼着篱落能早日康宁。
殿中的湘妃帘轻轻晃动,有熏风拂煦,旌影微摇,馥然含蕙。氤氲升起的茶汽被搅散成几缕游丝,徐徐漫过堂上的黑漆嵌螺钿园林仕女图围屏,将屏中美人的香鬟云鬓笼上一层朦胧的岚霏,如隐如现,若即若离。轻烟袅袅掠过绣屏,却愈来愈弱,直至在案上鎏金狻猊炉中,化作一许将吐未吐的白雾,如栖林残雪,在春阳将至前,黯然销去。在烟迹散尽的一刹那,炉上的兽瞳倏然睁开,腹中焚尽的沉水香本已积了半寸灰白,此刻被风一激,忽地吐出寸许暗红火尾,仿佛余光反照,却终是无力回天。
公西韫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指尖在青瓷茶盏上缓缓摩挲,目光继而落在香炉蟠螭纹的缝隙里,不再看她。他神色端凝,眸中幽如凝霜,不知心意如何。他的目光顺着那缕残烟越过屏风顶端的云纹,消逝在茜纱窗边浮动的光影下。
当香炉里最后一点猩红也逐渐黯淡下去,公西韫站起身来,声色平静:“你的心意,朕已知晓。只要你安分守己,依令行事,无论日后结局如何,朕不会为难你。”
闻得此言,皇贵妃的眼中一瞬有水雾泛起,她垂眸掩下泪意,声音含了哽咽:“多谢皇上成全。”她闭上眼,蓄满的泪水如潺潺的涓流潸然而下,寒晶盈盈浮在她严妆丽饰的姣容上,宛如螺钿于夜色下所现的莹然微光。偶有一缕顺着她的唇畔蜿蜒逶迤,是难以言尽的苦涩。看着皇帝离去的身影,她忽而出声唤道:“皇上。”
公西韫停下脚步,却并没有转身。他的语气淡然得近于冷漠:“皇贵妃还有何事?”
皇贵妃怔了怔,泪珠愈发滚滚地砸落下来。她穿过那层薄薄的雨幕,似乎想追寻一点少时的绯意与绮念。她的声里是数不尽的落寞:“皇上已厌弃臣妾至如此了么?”
似乎有叹息声落入耳畔,又似乎只是幻觉。它像一阵风,弹指间便消散了。迷惘间,仿佛看到心心念念的人朝自己缓缓走过来,由听到那让她无时无刻不是无比痴恋的温润嗓音徐徐响起:“地上凉,起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