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淮时睫羽低垂,近乎覆住了他泪意未干的眼眸:“昨日掌印夸了我两句,他们便说我是蚁附蝇趋,挡了他们的路……”
篱落动作微顿,用指尖蘸了药膏,涂抹在他胳膊的淤青处:“蚁附蝇趋的是他们。坏人一旦想作恶,什么由头都是能找出来的,不必理会。往后你多避着些,若实在躲不过了,便来找我。”停了停,又道:“若我不在,就去找几个有年纪的嬷嬷们说理,她们虽无职,资历却是有的,在掌事们面前也能说上两句话。”
林淮时低低地“嗯”了一声,眼中又是一酸:“姐姐,你人真好。”
篱落眉心一皱,心暗暗揪起,默然半晌才道:“你多大了?”
林淮时低着头,闷声道:“十四了。”
篱落听了,手下敷药的力道微微一重,惹得他忍不住轻唤一声。“撒谎。你犯不上瞒我,实说了便是。”
林淮时缄默了一时,眼泪忽然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我……我今年十二岁。”
篱落抿了抿唇,有难以抑制的酸涩渐渐涌上心头,若风起微澜,继而风势愈猛,浪涛愈烈,于胸臆间滚滚不休。“是才进宫的么?”她温言道。
林淮时木木地点点头,随后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哥哥和姐姐都死了,再也没人给家里送银子了。舅母容不下我,便把我卖进了宫里,换了十两银子。姐姐,我好疼啊,心里疼,刀口也疼,每晚都留着血呜呜……真的好疼好疼……我是不是要死了……”他抽噎个不停,泪水如离线的珍珠断断续续地砸了下来。
篱落眼圈一一红,温柔地拍打着他的背,声音带了些哽咽:“不会的,不会的。宫里有许多像你这样的年龄进来的,他们都好好的呢,你也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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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淮时的眼泪连绵不绝,渐渐濡湿了他带着病色的脸,更显得惨白无力:“姐姐,从前常听别人说天塌下来是最可怕的,我总是不以为意。直到那时,再也听不到哥哥姐姐的音讯,舅母失去了耐性将我卖进宫,我才知道,原来天塌下来,是这样叫人绝望。”
篱落用绢帕一点点为他拂去泪痕,柔声细语道:“淮时,姐姐告诉你一句话。所谓天塌,从来不是绝境,而是破局。暮春的桃枝,开尽繁花后总要落尽残红,看似枝桠光秃,实则养分归枝,等到夏日就会结出甘甜的果实;崖边的松柏,经雷霆劈过,断了老枝,才会抽出新条,比先前更加挺拔坚韧。旧天塌了,方有新天可生;旧柱折了,才有新梁可立。你抬头看去,天一直都高高地立在那里,永不坠落。真正崩塌的,只是人心罢了。”
林淮时略带迷惘地看着她,似乎并不完全明白她语中的深意。但见她那样郑重,眼中的泪渐渐止住,认真地点了点头。
“篱落姐姐,外头有人找你。”宫女丹秋在门外喊了一声。
篱落闻言起身,嘱咐林淮时道:“这些药便放在你那里,谨依时候敷上,勿要忘了。”
林淮时应着,眼里又蒙上了薄薄的泪意,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衣袖,很快又松开。垂下的眼睫在苍白的面上留下两道长长的影子,他小声道:“姐姐,你叫篱落么?我姐姐的名字里也有一个‘落’字。”
篱落怜惜地摸了摸他的头,眼底一片柔和:“你若不嫌,往后我便当你的姐姐。宫里的腌臜事多,若叫人欺负了,便来告诉我,我替你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