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淡然掠过她,目光定在了宋湘宁身上,依旧肃声道:“玥昭容,翟鸟赋性淑雅,为娴静温顺之徽征。昔太祖开国时曾定制,九嫔朝谒之服,冠用九翟,服饰重雉,意在礼续国祚,章安社稷。九嫔次于皇妃,略高于命妇,理应谨守妾妃之分,以德、言、容、功为尚。而昭容不思太祖殷切期嘱,每常恃宠而骄,不敬皇妃,逾越礼制,怎堪配翟鸟之纹?本宫赐你鷩雉已是万分抬举,望昭容好自为之。若有从前许氏贱婢阴奉阳违,潜施毒计之举,本宫绝不会轻饶。”
宋湘宁心头大骇,仿若扎进了一根尖锐的毒刺,凛然生痛。她笑意生冷,直直迎上她的目光,不卑不亢:“皇贵妃提点臣妾等礼制,自该悉心受教。只是娘娘适才言及‘令行以德’,自然该以身作则,方可教化六宫。许氏是由皇上亲自下旨而追封的章妃,纵然位份低于娘娘之下,又与娘娘生有龌龊,但逝者为大,又兼有礼制为论,于斯于彼,娘娘都该称一声‘章妃’亦或是‘许妃’,而非满口‘贱婢’之语。如此,既有损娘娘金口,也污了姐妹们清耳。何况从前之事皇上已有定论,娘娘如此心含不忿,莫非是质疑皇上的裁决,直言咱们的皇上不是位明君圣主么?”
卫昭仪冷哼一声,语气很是不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玥昭容当真会给皇贵妃娘娘罗织罪名。章妃虽为皇室中人,但同为嫔妃,也有个高低贵贱之分。昔日聆书院莫名失火,焉知不是章妃作恶多端,愧悔无地才畏罪自尽的缘故?皇上肯与她名分,是为了顾全皇家的体面,而非宥过无大。许氏做下的孽,姐妹们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娘娘如今皇贵妃之尊,肯叫她一声贱婢那是她的福分。若不是娘娘宽洪海量,不与她计较,许氏早被贬为一介庶人了,安能有此等死后哀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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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修仪支着腰身,慵然靠在身后喜鹊登梅洒线绣椅披上,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人唇枪舌讥之状:“姐姐们可真是妙语连珠,辩才无碍。可惜自古以来,这科举应试只有男科,未曾有女科。若哪日圣主开恩,拔擢女君辅弼,姐姐们可不个个都成了女诸生,走马看花,雁塔题名呢。”
璇妃素知瑾修仪是个性情乖张,傲岸不群之人,从前因看不惯她这副古怪脾气,出言讥讽过几回,也被她话里话外呛了不少。眼下见她开口转圜,势必要唱了反调,因而支颐轻哂:“自来那些登科及第的举子进士们都要是满腹经纶,才高八斗之人。姐妹们不过闲时坐一起说些顽笑话听个趣儿,再不然便是在皇上跟前饶两句舌,若论那些八股杜律的,实是八竿子打不着,说出去白叫人笑倒了牙。瑾修仪何苦打趣,倒让姐妹们处在高台上下不来。知道的呢,以为修仪是无心胡闹;不知道的呢,还以为修仪是架桥拨火专挑是非。”
瑾修仪也不恼,柳眉微挑,笑语盈盈道:“璇妃这话说得好生厉害,叫臣妾进退维谷,认与不认皆是过错。真巧是应了那句话,‘有心矫饰反成拙,无心落笔却生姿’。思来想叫咱们下不来台的另有其人呢。”见璇妃神色一变,她却也不慌,慢悠悠道:“其实璇妃可真是错怪臣妾了。臣妾不过是看姐姐们辩口利辞说得好生畅快,一时跃马弯弓想卖弄番罢了。方才听皇贵妃言及礼冠之语,臣妾深以为然,倒也想起一桩故典来。若真论起来,其实只有皇后与太子妃的礼冠能称凤冠,咱们这些嫔御之流所带的最多为翟冠而已。就如皇贵妃今日所带的九翚四凤冠,所谓金翟,不过是长得同凤凰相像些,细细分由起来,头顶上比之少了一根翎毛,尾羽也不似神鸟的赤焰状,脖子、下巴等都要短些。貌类正主,实则不然,终究是少了神韵。这样的服色,穿在皇贵妃身上,是再合适不过了。”
皇贵妃矍然变了神色,正要发作,却被座下一道冷声狠狠抢了白。
话说晋贵人自见皇贵妃忝中宫之名赐行拜礼时,便已大有不快之意;而今又看她如此训诫后妃,诚然是冒做坤仪之举,矫诏行事,以小充大,更是怒气填胸,当即按捺不住,冷笑连连:“青天白日的,连个金宝都没挣上,倒在这里充起主子娘娘了!要真掰扯起来,宫里的主子娘娘从来就只有一位,那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莫说皇贵妃您今日位同副后,同咱们一样都是庶妃妾室,便是来日成了继后,在元后的牌位前还是一样要行妃礼。娘娘方才说洛御女是宫女出身,要谨守着奴婢的本分。娘娘这话委实叫人笑话,不过是黄柏木作磬槌子,强撑着外头的体面而已。世人给在座的冠上了个好听的名号叫嫔妃,其实说到底还是妾罢了。既是妾,便是主君主母的奴才,上到皇贵妃,下到御女,都是伺候人的奴婢罢了。一窝儿梅香拜把子,天天姐姐妹妹的要足了好看,何苦来揭了这层遮羞布,拜高踩低的叫人恶心。”
皇贵妃听得此锥心之语,霎时怒不可遏,气得心血翻涌,猛地一拍椅臂,声音都变了几调:“放肆!好个牙尖嘴利目无尊长的东西!”
梅纨忙上前扶着她的手,轻声劝道:“娘娘顾惜玉体,仔细着手疼。”
皇贵妃心绪强平下几分,冷冷环视下座,怒极反笑:“自本宫荣升皇贵妃之位后,便屡有嫔妃出言不逊,以下犯上,焉知不是本宫昔日纵容太过的缘故。晋贵人既要本宫谨守本分,本宫今日便先教教晋贵人,什么是尊卑,什么是规矩,以儆效尤。”她肃然厉喝,“来人,晋贵人言行无状,冲撞上位,给本宫拖出去掌嘴四十!再拖去坤宁宫前跪上三个时辰,让皇后好好看看,这便是她虞家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