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6章 世界之巅 龙争虎斗

9月9日,清晨六点四十分。

维他岛那片被野猪拱出来的空地。

它的成因是猪。

铁吻獠猪,维他岛上数量最多的低危异兽,杂食,嘴贱,从树根、蚯蚓到埋在腐殖土半米深的菌核,什么都拱。

一群三百多头的大猪群,把这片密林拱成了一块秃地。

猪群两天前就跑光了。

不是被猎杀的,是被吓跑的。

因为从两天前开始,一批又一批气息恐怖的两脚兽,开始朝这片空地聚集。

而今天清晨,两脚兽的数量,抵达了顶点。

九十六个人。

九十六名宗师。

……

他们从密林的东、南、北三个方向走出来,鱼贯而入,按照两天前就划好的方位站定。

有人穿作训服,有人穿道袍,有人穿僧袍,有人赤着上身,纹身从脖颈一路爬到手腕;

有人提着长剑,有人扛着禅杖,有人腰间别着军刺,有人手里转着一对短斧……

九十六个人,四十七个国家,九十六件兵器,在晨光里各自沉默。

大阵的左翼前列,曹策勋抱着双臂站着,作训服的袖口依然卷到小臂,他手腕上那圈被捏出来的淤青,两天里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孔烈蹲在他身侧,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某种节拍;

萧涧松的长刀横在臂弯里,刀刃朝外。

大阵的中军:

科尔的菱形阵收成了一线,五名美军并肩而立,连站姿的倾斜角度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鬼冢隼人和雾隐才藏缀在阵线两端,一个银发垂肩,一个灰影无声;

亚瑟·彭德拉斯拄着他那柄钢剑,剑尖点地,站姿笔挺得像在接受检阅;

卡米尔·杜瓦尔坐在一把金属折叠椅上,银发在晨风里飘着,手边的保温杯还冒着热气。

大阵的右翼:

伊万诺夫和维克托的两支俄国队站成了松散的两团,八个人彼此隔着五步,谁也不看谁,但站位却像两只交叠的爪子。

阵眼的位置,在空地的正中央偏后。

那里站着一个灰扑扑的男人。

闭着眼,双手垂在体侧,像一根被遗忘在稻田里的旧木桩。

而在大阵的最尾端、最角落……

顾青峰蹲在一丛蕨类植物旁边,嘴里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扯来的草根。

苦的。

他浑不在意。

叶青阳站在他左手边,把木弓的弓弦调了第三次,弓弦发出细微的“嗡”声,被他用指腹按住,又松开。

林啸站在最外侧,他把战术短刀拔出来,用衣角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插回鞘里。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照片。

三秒。

照片上四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把照片贴回胸口,按了按。

“……真他娘的壮观啊。”顾青峰吐掉草根渣,压着嗓子嘟囔,“九十六个宗师。老叶,你说咱们仨蹲在这,是不是相当于往航母上绑了三个救生圈?”

叶青阳没接话。

顾青峰也不在乎,他偏头看了一眼林啸按着胸口的动作,嘴里的痞气淡了下去。

他的心思,飘回了两天前。

……

两天前。

9月7日,深夜十一点。

岛屿东北部,一处背风的岩缝营地。

篝火舔着夜色,噼啪作响。

白天并肩打退了那十五个围攻者之后,素心师太三人就和顾青峰三人结伴而行了,出家人有医术,年轻人有战力,各取所需。

火堆边,六个人正分着一壶热水。

然后,脚步声从夜色里传来。

两个人。

打头的是曹策勋,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灰扑扑的男人。

那个男人看上去五十岁,也可能七十岁。

灰色的短外套,灰色的长裤,连头发都是灰的。

没带兵器,两只手空垂在体侧,走路的姿态平平稳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分毫不差。

这种平稳,很像是温羽凡。

但和温羽凡那种“漫不经心”的平稳不同,这个人的平稳,是空的。

空得让人一眼扫过去,会下意识地认为火堆边只来了一位客人。

直到你看他的眼睛。

灰白色的瞳孔,像蒙着一层雾,又像两面极小的镜子。

他看人的时候,你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是在看你。

他是在“称”你。

像称一件货物的斤两。

“华夏龙之队,曹策勋。”曹策勋抱了抱拳,开门见山,“深夜叨扰,是有一件事,需要告知诸位。”

他身后的灰衣男人微微颔首,开口了。

中文生硬,字却咬得极清楚:

“大家可以叫我,真理之眼。”

“……名号?”顾青峰挑眉。

“是参赛名单上的名字。”灰衣男人说,“在这座岛上,大家也不需要知道彼此的真正身份。”

没人再问。

问也问不出来。

曹策勋接过了话头,声音压得很低:

“今天上午,美、英、法、樱花国,十七位宗师联手,在南部碎石走廊拦温羽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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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秒。

“五分钟。十七张积分卡,现在都在他的风衣口袋里。”

火堆边,六个人的动作都停了。

素心师太转佛珠的手指,停了。

凌虚子捻着拂尘断丝的手指,停了。

“加上之前收的,”曹策勋继续说,“他的积分,已经破了一万。而岛上所有还在坚持的参赛者,一共一百二十多人,所有人手里的积分加起来,不到他的一半。”

“明天,后天,就算其他人能靠刷分赶上他,也一定会再次被他抢夺。”

“9月10日午夜,赛事截止。已经无人能撼动他第一名的位置。”

他说完,退了半步。

灰衣男人向前半步。

“我的提议很简单。”真理之眼说,“岛上所有参赛者,拧成一股绳。”

“我有一门法门,能把众人分散的内劲,汇成一个整体。明天集合,练一天。后天清晨,与他决战。”

火堆噼啪炸了个火星。

六个人,安静了几秒。

最先动的是素心师太。

她转动佛珠的手指重新拨了起来,一圈,又一圈,然后她轻轻摇头。

“阿弥陀佛。”

“施主的好意,贫尼心领。”她的声音像山涧的水,平而清,“只是我等出家人,此来只为见证武道,不为财,也不为争。这一场大战,恕难从命。”

慧远大师将禅杖往地上一顿,只是低宣佛号,没有说话。

凌虚子的拂尘往臂弯一搭,眼皮都没抬:“谁还不是个出家人。”

三位宗师的表态,快得像商量过。

曹策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军人的直觉告诉他,这三个人的拒绝,不是客气。

就在这时……

林啸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起来,火堆对面几个人都愣了。

“林啸?”叶青阳先开的口。

林啸没看他。

他低头,隔着衣襟,按了按胸口照片的位置,再抬头时,眼里那点熬了好几天的红血丝,纹丝没乱。

“你别冲动啊。”叶青阳站了起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林兄,实际上,我们没必要趟这趟浑水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第二名已经稳了。素心师太之前已经答应的,比赛终了,名次让给我们……功法是我的,钱是你的,你女儿的医药费,一分都不会少。”

第二根手指。

“第二,对面那个是什么人?一天,三十几个宗师,五常的建制队伍,十七个人的绞索,全折了。咱们仨凑上去,是给那口锅添三粒米。”

第三根手指。

“第三,一亿是钩子。钩子上的饵越肥,鱼越蠢。咱们可不能当那鱼。”

他说完,营地里静了两息。

林啸缓缓摇了摇头。

“叶兄弟。”他开口,声音沙,但稳,“三位前辈说愿意把第二名的奖励分给我们……”

“可我不能真的这么厚脸皮,就这么收了。”

他抬手,又按了一下心口。

“我上这个岛,是拿命换药钱的。命还没拼完,就先接过人家的施舍……我做不到。”

他顿了顿。

“这钱要真挣不来,我认。到时候老老实实、厚着脸皮承三位前辈的人情……但至少,我也该再最后努力一把。”

叶青阳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虽然认识林啸才几天时间,但也大概了解他的脾气。

这个男人话少,可他认下的理,九头牛拉不回。

“得!”

一声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火堆都晃了晃。

顾青峰腾地站起来,叉着腰,先冲林啸一咧嘴,再转头冲三个来人一扬下巴:

“算老子一个!”

“哎哎哎……”叶青阳急了,“顾青峰你……”

“老叶!”顾青峰大手一挥,直接把他的话头拍散了,“大家都是兄弟,既然老林要搏,那我们就一起去!”

他掰着指头,嗓门不知不觉又拔高了半度:

“再说了,每人有一亿美金,倒不是我贪财啊……但多准备点钱,我大侄女的医药费也能更充足不是?三条治疗方案随便挑!”

“还有……”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温羽凡这人,听说过没有?打了这么些天,一个人没杀。所以这把我们赢了稳赚,输了,不亏!”

“稳赚不亏的买卖,傻子才不做!”

叶青阳扶着额头,半天,从指缝里漏出一声长叹。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拦不住。

一个是为兄弟两肋插刀的浑人,一个是拿命给闺女挣药钱的爹。

这两个,他哪个都拦不住。

他弯腰,抄起自己的木弓,箭囊往背上一甩,背带一勒。

“行。”他说,“我也去。”

“仨都去?”顾青峰一挑眉,“老叶,你不是说鱼蠢吗?”

“是蠢。”叶青阳把弓弦弹了一下,嗡的一声,“所以我更该看着你们两个。”

营地里又静了一下。

这一回静的,是暖的。

……

临走前,素心师太把他们三个叫住了。

小主,

她没说保重,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林啸。

“护心的药。阵若破,劲力反噬,先吞一粒。”

慧远大师也摸出一个小布包,塞给叶青阳:“金疮药。少林秘制,比补给点的强。”

凌虚子最干脆,拂尘一甩,三个纸包精准地落进顾青峰怀里。

“这个也带着。”老道士眼皮都没抬,“阵劲冲脑,人会昏。昏之前,嚼了。”

顾青峰捧着三个纸包,喉咙里滚了一下,扑通就要跪,被林啸一把捞住了后领。

“道长!师太!大师!”他梗着脖子吼,“等老子回来……”

“回来再谢。”素心师太已经阖上了眼,佛珠一粒一粒地转,“去吧。”

“记住。”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打不过,就跑。”

……

跟着曹策勋和真理之眼前往聚集地的时候,顾青峰盯着那道灰色的背影看了很久,忽然凑到叶青阳耳边:

“哎,你说那位灰眼睛的,图什么?钱?名次?我看他哪样都不像在乎的。”

叶青阳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