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城外,一座授田礼台就地夯筑而成。
礼台半人来高,生土夯实为基座,台面铺搭规整木板。所有木料尽数拆取自清军废弃营房,板面上刀痕、烧灼痕迹交错遍布,皆是连日战火留存的陈旧印记。礼台南端摆放一张长条木案,案面层层堆叠整齐的田契文书,每一卷都以粗麻绳规整捆束,绳角压实小块青石,抵御旷野持续吹拂的罡风,避免纸页飘散遗失。
张守诚端坐于长案左首,身前摊开一册厚实的军功总簿,册页之上字迹工整密集。其身侧四名政务司文书笔直肃立,全程待命记录核对。整场唱名发契的具体实务,统一交由钱书办全权主持。钱书办年逾四十五岁,嗓音洪亮厚重,本次全军田契制式模板刊印、编号、分类工作,全部由他一手经办。哪一摞文书对应哪旅哪营,他全都烂熟于心,无需翻查簿册,便可精准报出对应队伍。
礼台之下人声涌动,一千七百余名立功将士严格依照军制排布方阵。规整的队伍自礼台脚下向外绵延铺展,末端一直延伸至城外官道边沿,行列排布井然有序。第一师方阵位列全场最前方,队列齐整划一,轮廓棱角分明。全体兵士身着土黄色长款军袄,头戴黑铁战盔,盔沿镶嵌鎏金饰边,在晨间天光映照下,泛出一层沉稳冷冽的光泽。
苏衡立身于第一师方阵最前端,双臂自然垂于身侧,身姿挺拔端正。身后一众旅帅依次列队肃立,马汉山位列其中,脊背绷得笔直,全身纹丝不动,恪守军阵规矩。
紧邻第一师的是第二师方阵。孙石伫立阵前统领全队,军中将士尊称其为孙将军,昔日一同征战的旧袍泽,私下依旧称呼其旧日绰号。第二师兵士统一配发同款土黄军袄,因批次物料差异,衣料色泽相较第一师略浅,头戴青灰宽檐铁盔,盔体无任何鎏金装饰。
全军服制早已彻底厘定分明,规制统一且层级清晰:嫡系精锐部队,配发鎏金镶边战盔、长款对襟密扣军袄;其余常规作战部队,配发哑光青灰铁盔、短身布扣军袄,仅凭装束便可区分部队等级。孙石右手稳定按在腰刀柄部,指尖反复摩挲柄身缠绕的防滑丝绳,目光沉稳扫视身前阵列。
第三师方阵由师副全权统领调度,师帅赵老根仍滞留施南处理军务,未能及时赶回武昌观礼。第三师兵士着装制式规范,队列整齐度略逊于第一师,但横竖排布依旧规整稳定,无散乱乱象。几名兵士久立阵中,身形逐渐疲乏,悄悄交替双脚分担身体负重,细微动作刚起,师副锐利目光即刻扫来,所有兵士瞬间绷直腰杆,恢复标准站姿。
方阵外围区域,轮休换岗的值守兵卒、远道赶来观礼的乡间百姓、各村负责对接公务的庄头,分区聚集伫立。乡间庄户三三两两蹲坐在官道两侧的土坎之上,安静观望礼台动静;各村庄头尽数聚拢在登记台近处,等候领取本乡立功将士的田契副本,同时准备对接政务问询,核对乡中田亩地界、归属信息。
老刘头拄着一根老旧枣木拐棍,左腿旧日战伤尚未完全愈合,行走姿态略微跛缓,在人群间隙稳步走动,维持现场观礼秩序。他面色平淡无波,神情沉稳,目光始终稳稳落向前方夯土礼台,不曾随意偏移。
官道侧边空地,一队民兵就地驻守,专职看管待转运俘虏。十几名旗人降俘以粗绳串联束缚,整齐排列静坐,需等候授田大典完全结束后,再统一押解启程。这批人员均经过军法处严格甄别,属于罪轻免死、自愿归降的俘虏,后续将押往汉阳,编入惩戒营劳作改造。民兵将串联俘虏的绳索一端,牢牢固定在粗壮杨树干上,杜绝逃脱隐患。一众俘虏席地坐于泥地,部分人垂首闭目休整,平复心神,也有人伸长脖颈,遥遥凝望前方肃穆的授田礼台。
李刚登台之际,全程简约肃穆,无鸣鼓造势,无传令官高声喝喊。他顺着方阵侧边的规整台阶缓步走上礼台,陈汉、林岳二人紧随其后,稳步登台。
台下原本持续嘈杂的人声,如同退潮一般缓缓收敛,由喧嚣转为安静,直至全场寂然。整片旷野之中,仅剩高竖的旌旗被持续长风反复拍打,发出清晰的噼啪声响。
李刚立于长案正前方,目光平稳扫过下方整齐的将士方阵与围观人群,开口言语简洁直白,没有多余铺垫。
“今日分发所有田契,皆是诸位上阵浴血、拼死搏杀换来的合法所得。”
“点名在册之人,依照队列次序,依次登台领契。”
钱书办闻声即刻起身,双手摊开厚重的军功总册。全场寂静无声,他洪亮厚重的嗓音清晰传开,每一个字句都平稳落入场中所有人耳中。唱名流程从第一师第一旅第一营开始,依照编制顺序逐人点名,绝不错乱。
每一名被念到姓名的兵士,即刻稳步踏出所属队列,穿过前排规整阵形,逐级拾级登台。兵士在长案前立定站稳,身姿端正,钱书办精准检出对应田契,双手递出,同时高声公示军功等级、授田亩数与田地具体坐落位置。兵士接过制式文书,郑重行军礼,随后从礼台侧阶缓步走下,有序回归本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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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年轻新兵登台领契,双手捧着田契凑近眼前,仔细打量纸面内容。他识字数量有限,无法通读全文,只能用指尖顺着纸面字迹,逐笔逐画缓慢描摹记忆。身旁值守文书见状,低声细致提点,告知姓名、亩数、地块位置的对应位置。年轻新兵瞬间明白,面颊微微泛红,带着几分拘谨与郑重,将田契仔细揣入贴身衣襟,快步走下台回归队列。台下几名老兵忍不住低声说笑打趣,被一旁值守的老什长严厉瞪视,所有细碎笑声即刻彻底止住,现场重归肃穆。
随后名册翻至老兵张五常的页面。钱书办垂目核对信息,随即抬眼望向缓步登台的老兵。张五常年过半百,常年征战导致身形略显佝偻,步履沉缓稳重,鞋底踏过木质台板,留下几道浅浅泥迹。
钱书办朗声公示其功绩与封赏:“张五常,黄陂籍。武昌攻坚之役,隶属先登队,率先攀城登陴;城内巷战白刃搏杀,亲手格杀敌军三人。经参军司核验,记一等战功,授田十亩,赏银十两。”
老兵听完公示内容,身躯微微晃动,心神激荡。他嘴唇不住轻微哆嗦,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郑重,低声发问:“这纸上文书写的,确实是我的姓名?”
钱书办语气沉稳笃定,如实回复:“白纸黑字,记录无误。张五常,授田十亩,地块坐落黄陂东乡。”
张五常双手稳稳接过田契,翻过纸面背面确认无增补字迹,反复对折规整,小心翼翼收进贴身衣襟深处。下台之时心神稍有恍惚,脚步略显虚浮,险些踩空最后一级台阶。身旁就近兵士见状,伸手准备搀扶,被张五常抬手制止,只低声告知自身无碍,稳步归回方阵。
第一师全体将士登台领契,进退动作统一规整,步履干脆利落,军纪严明。第二师将士依次登台,部分人神色略带急切,但全程恪守秩序,无人抢跑、无人插队,领过文书后即刻快速归队,保持阵列整齐。孙石始终静立阵前,目光巡视全场,右手始终稳定贴合腰刀柄部,时刻紧盯阵中秩序。
第三师领契流程最为干脆迅捷。一名山地兵领完田契后,驻足台边迎着天光反复查看纸面内容,转头向身旁一名第一师兵士发问,语气带着谨慎的不确定:“文书上登记的八亩田地,是单独划归我一人所有?”
对方如实应答:“纸面登记姓名为你独有,封赏归属自然归你一人。”
山地兵将田契对折收好揣入怀中,心中顾虑仍未完全消散,再次取出反复核对确认。正要继续开口问询细则,瞥见师副严肃的目光,当即收敛心神,闭口不言,快步回归所属队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