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西岸的官道上,烟尘从早起到傍晚没有断过。
推独轮车的民夫排成长队往西走,车轮碾在化冻的泥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每辆车上都盖着油布,捆得严严实实,看上去装的是粮草军械。有民夫累了歇脚,靠在车把上喘气,押车的兵也不催,只站在旁边等着。歇够了继续推。
渡口扎了一片营地。帐篷撑了好几十顶,旗帜插满营门,伙房的铁锅支了十几口。白天炊烟袅袅,夜里灯火通明,远远看过去就是一支大军驻扎的模样。渡口边上还堆着成捆的云梯和浮桥构件,拿油布盖着,露出边角。
荆州八旗的哨船从江心划过,望得真切。船上的兵数了帐篷,数了炊烟,数了渡口边上堆的攻城器械,回去报了一串数字。当天夜里,荆州将军府的告急文书就发往了武昌和汉口。
那些民夫不知道的是,他们推的车上装的是空箱子填了沙土。渡口的帐篷里没有兵,只有留守的辎重营老兵每天早中晚按时生火。堆在渡口边上的云梯捆,拆开了有一半是柴火。
同一天,襄阳城里放出去的消息沿着驿道、商路和汉水两岸的渔村往外传。商队在酒铺里闲聊,说李刚亲率第一师到了荆州对岸,渡船已经备好,只等一声令下。溃兵在收容营里交头接耳,说亲眼看见第一师的燧发枪队往西开拔。跑单帮的货郎在渡口等船的时候听了一耳朵,翻过山就把话带到了下一个镇子。
每条渠道传出去的内容都一样:李刚要打荆州。第一师已经到位。粮草火药堆满了渡口。
陈汉的人在不同渠道间来回校对口径。哪个版本传歪了,就有人递一句“不对,我听说的是这样”把话圆回来。传歪了的版本和校正后的版本同时传到清军探子耳朵里,探子自己把两个版本一对,觉得校正过的那个才是真消息。他们不信从一条路来的消息,只信自己从几个方向都听到了一样的说法。
结论只有一个:李刚主力在西。
荆州满城已经紧闭。水师的哨船昼夜巡江,火把把江面照得通明。城头红衣炮脱了炮衣,炮口对准对岸。将军府向武昌和汉口连发了三道告急文书,措辞一封比一封急。第一封说贼兵云集,第二封说贼兵已到对岸,第三封只有一句话——荆州危在旦夕,速发援兵。
汉口大营。惠龄把三道告急文书一字排开,看了很久。
郑幕僚站在旁边,跟了惠龄十来年,头发白了大半。他指着第三封告急文书说:“大人,荆州八旗向来骄横,若不是真急了眼,不会说出‘危在旦夕’这四个字。这事不像假的。”
惠龄没说话。
王幕僚往前走了半步,此人四十出头,在惠龄帐下干了三年。“正因为八旗骄横,这四个字才可疑。荆州满城高墙厚,红衣炮不下几十门。贼兵要渡江攻城,哪是几天能办到的事?满城闭门不出,怎么知道对岸有多少人?也许只是望见了炊烟,望见了旗帜,自己吓自己。”
郑幕僚摇头:“万一是真的呢?荆州一失,长江上游门户洞开。贼兵顺江而下,武昌也坐不稳。”
“那也要看李刚有没有这个能耐。”王幕僚说,“白河之战他用的是声西击东,虚攻德楞泰,实打恒瑞。德安之战他绕到侧后断粮道,逼守军开城。此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荆州告急,未必不是他故技重施。”
“你的意思?”
“疑兵。把咱们的注意力引到荆州,他的主力就可以在东边腾出手。”
郑幕僚拍了拍桌上的告急文书:“他在东边能打什么?武昌城坚兵众,不是他啃得动的。汉口大营在你我脚下,他敢来?打荆州至少还有地利——荆州满城孤悬江北,离他的襄阳老巢更近。打荆州比打武昌合理。”
“合理就对了。”王幕僚说,“李刚打的每一仗都看起来合理,最后赢的都是不合理的那一边。他就是要让人觉得合理,然后钻进他的套。”
惠龄抬起手,两人都住了口。
他站起来,走到营帐门口。帘子掀开一角,外面校场上溃兵正在出操。队列稀稀拉拉,有人扛着鸟铳,有人只拿了一根竹竿代替。那根竹竿削得歪歪扭扭,一头粗一头细,用麻绳绑着一截铁片充作矛头。
惠龄盯着那根竹竿看了很久。
钦差住在大营最深处,是原来营官的签押房。他已经住了半个多月,每天早中晚三次派人来催战。昨天他让亲兵送来一道折子的草稿,说参惠龄畏敌不战、坐失战机、糜烂军饷。草稿是故意让惠龄看见的——钦差想让他知道,这折子还没发,发不发,看你出不出兵。
惠龄放下帘子。
“荆州的事,不管真假,都得打。钦差催了三次,再不动,折子就要递进京了。那时候不管真假,我都不在了。”他停了一下,“既然要打,就打东边。荆州是假的,李刚的主力就不在西。东线空虚,拿下汉阳外围,打通长江水道,接应援军。三路合围,比困守大营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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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看着两个幕僚。“两天后开拔。溃兵五千,援军四千,凑足九千。城防那边抽几个管城门的军官编入后队,这些人不是我的人,留在大营里我不放心。剩下六千人留守,交给副将。”
郑幕僚说:“大人,管城门的那些人若是不愿意?”
“不愿意也得愿意。带在身边,他们不敢做什么。”惠龄说,“大营里还能翻出什么花?”
二月初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