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腊月二十八,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家门口,手指悬在门铃上方三厘米处,犹豫了整整十五分钟。
门内传来我妈洪亮的声音:“老柳,你说青青今年二十八了,连个男朋友都没有,我这心啊……”
“妈,我回来了。”我终于按下门铃。
门猛地打开,我妈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眼睛里写满复杂的情绪——三分喜悦,七分焦虑。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一把拉我进门:“快快,外面冷。哎呦,你这孩子,又瘦了!”
客厅里烟雾缭绕,七八个亲戚围坐一圈,瓜子壳堆成小山。我小姨第一个开口:“哟,我们的大主播回来了!”
这话听着是夸,语气却带着刺。
“青青啊,直播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二舅妈嗑着瓜子,眼皮都不抬,“我闺女在国企,月薪八千,年底还发了三万奖金。”
我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脱下羽绒服,露出里面简单的米色毛衣。三年没回家,家里的摆设几乎没变,只是墙上的挂历从“福”字换成了“囍”字。
“我现在挺好的。”我说。
“好什么好!”我妈终于忍不住了,“一个女孩子家,天天对着手机叽叽喳喳,像什么样子!你王阿姨的儿子,公务员,三十岁,有房有车……”
“妈,我坐了五个小时高铁,累了。”我拎起箱子往自己房间走。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书架上摆满我大学时的经济学教材,落了一层薄灰。我放下箱子,看着窗外飘起的雪花。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柳姐,春节档的货备齐了,厂家说可以给到全网最低价。”
我回复:“好,初五开播。”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我妈发来的微信:“晚上你李阿姨带她儿子来吃饭,好好打扮一下。”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最终,我打了一个字:“好。”
二
晚餐桌上,李阿姨和她儿子张明坐在我对面。
张明三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说话时喜欢用手指推镜框:“我在市财政局工作,副科级,年薪二十万左右。听说柳小姐是做……网络直播的?”
“嗯。”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这个行业不太稳定吧?”他继续问,“我认识几个做直播的,都是吃青春饭。女孩子嘛,还是找个稳定工作比较好。”
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张先生,您对直播行业了解多少?”
“这……”他推了推眼镜,“不就是对着手机唱歌跳舞卖东西吗?没什么技术含量。”
我笑了:“去年双十一,我单场直播销售额是三千二百万。按行业平均佣金百分之二十计算,那一场我的收入是六百四十万。您算算,这需要您工作多少年?”
桌上突然安静了。
张明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李阿姨干笑两声:“年轻人真会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打开手机,调出后台数据,把屏幕转向他们,“这是税务局的纳税记录,这是平台的数据后台。如果您需要,我可以让助理发一份完整的年度报表给您。”
我妈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柳青青!”我爸终于忍不住了,“怎么跟客人说话的!”
“叔叔阿姨,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来单位还有点事。”张明站起来,几乎是逃出了我家。
门关上的瞬间,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三
“你这个不孝女!”我妈把筷子摔在桌上,“我辛辛苦苦给你张罗,你就这么对我?”
“妈,我说过很多次了,我现在过得很好。”
“好?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天天对着手机说话,这叫好?”她眼睛红了,“你知不知道邻居都在背后怎么说?说我家闺女三十了还没人要!”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二十八,不是三十。还有,我不是没人要,是我不想要。”
“你!”我妈指着我的手在发抖。
小姨赶紧打圆场:“姐,别生气。青青啊,小姨也是为你好。女人嘛,总要有个归宿。我认识个开厂的儿子,虽然离过婚,但人老实……”
“小姨。”我打断她,“您女儿去年结婚,彩礼收了二十八万八,现在天天在家带孩子,连买件新衣服都要看婆婆脸色。这就是您说的归宿?”
小姨的脸僵住了。
我站起来,看着一屋子的亲戚:“各位叔叔阿姨,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我的人生,我想自己决定。直播不是不务正业,它是我奋斗了三年的事业。我有自己的团队,有上百万粉丝,有稳定的收入。这些,都比找一个所谓的‘归宿’更重要。”
说完,我走回房间,关上门。
门外传来亲戚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和我妈的抽泣声。
我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机屏幕亮了,是团队群里的消息:“柳姐,春节快乐!明年一起冲五千万!”
我擦了擦眼角,打字回复:“一起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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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大年初一,我没有出房间。
手机里不断弹出消息,有拜年的,有催婚的,也有看笑话的。我把所有家庭群都设置了免打扰,只留下工作群。
中午,我妈敲门:“吃饭了。”
餐桌上只有我们三个人。我爸沉默地吃饭,我妈眼睛肿着,显然哭了一夜。
“青青,”我爸突然开口,“昨晚你妈一宿没睡。”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
“爸知道你有出息。”他叹了口气,“但你妈担心得有道理。我们老了,以后你一个人……”
“我不会一个人。”我放下碗,“我有事业,有朋友,有想要的生活。爸,婚姻不是人生的必选项。”
我妈啪地放下筷子:“那什么是必选项?孤独终老吗?”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您嫁给爸三十年,幸福吗?”
她愣住了。
“我记得小时候,您经常半夜哭,因为奶奶为难您。我记得您为了省钱,一件衣服穿五年。我记得您想去旅游,爸总说没钱。”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我要经济独立,要人格独立,要自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妈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我上个月在杭州买了套房,全款。”我继续说,“写的是您的名字。这是我送给您的礼物。”
我从包里掏出房产证,推到她面前。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我妈看着房产证,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五
大年初三,家族聚餐。
我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毛衣,化着淡妆,出现在酒店包间时,所有亲戚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