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仍然没有停止,水流逐渐漫过他的脸,托住身体漂浮起来。
耳边只剩下水声,与漂浮的杂物一起奏乐。
洪水来了,冲垮整座森林。边境外面尚且还有人没来得及回国,被洪水堵在半路,遥遥望着回家的方向。
明明那么近,现在却又那么远。
众人躲在狭窄的岩石缝隙里,往上坡路走,惊恐地发现水位还在上涨。
天灾人祸接踵而至,这年头实在过得太艰难了。
长期泡在水里,皮肤皱巴巴的,风一吹来冷得人瑟瑟发抖,很容易失温。
年纪大的和年纪小的被一双双手推着往上爬,托举出生的希望。
手机完全没有信号,不能寻求救援。
他们想点烟求助,可惜雨下得还是太大了,根本打不燃,稍微张嘴说话都得被灌满嘴的雨水。
这时有人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他们将红旗挂在最长的树枝上,继续找寻长条树枝,把身上的衣服撕掉一小条连接在枝条与枝条间,死死地绑牢固。
大家看着红旗一点点被抬高,逐渐超过最高的那棵树。
天已经蒙蒙亮了,只要熬过这一阵,边境战士一定能注意到,不过是时间问题。
一个人举累了就换另一个人,红旗永远在最高处。
即使大雨倾落让红旗暂时无法飘扬,但它还是红得鲜艳热烈,一直都在那,永远都在那。只要晴天一至清风一吹,它会继续迎风飘扬,源源不绝。
雨滴沉重地打在身上,众人已经很疲倦了,两眼昏花,感觉自己已经开始产生幻觉了。
不然水面上怎么会漂浮着一只带血的手?
等等,好像不是幻觉,完整的手臂都浮出来了!
那只手被倒塌的树木压在下面,不断有泡泡从水里面冒出来。
“啊!!!”
“那是个什么东西?!水鬼?”
有人大叫一声,差点从岩石滑进水里,被吓得不轻,不断拍打着身边的同伴,让他们看看。
“似乎是一个人,洪水那么大,估计是尸体吧。”
“逝者安息。”
“看起来也没泡出巨人观,万一还活着呢。”有人提出异议。
“谁敢去,反正我不敢。”
“前面的水有些急,一个人去看太危险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不该把人丢在那里,至少要确认死活。万一活着呢。
而且那人的手白白净净的,没有感染病毒,可能是受伤了,粘上了一些血迹。
一个高个子壮汉说:“这样吧,我力气大,站在石头上拉着人的手。”
挽着发髻的妇人说:“手拉着手过去……行吧,你拉紧点哈。”
小孩子也想过去凑个热闹,结果被几个长相不同的大人敲了脑袋,从他们手里接过旗子举起来。
“小朋友,把旗子扶好喽,不能倒。”
“知道了,好好扶着呢。”
湍急的水流之间多了一道人桥,从岩石这端延续到倒塌的乔木那端。
手紧紧地拉住另一只手,体温不断交互,连接到了那一边垂危的生命,用同样炙热的体温握住了伸出来的那只带血的、苍白的手。
“还在吐泡泡,有救!”
“木头木头,先搬开。”
“再多来几个人!”
木头压在上面,硬拽人出来恐怕会受伤。
几个会潜水的年轻人下到水底,手抱住了人的肩膀,托住他的腰,将人往上抬。
有肩膀,头也完整的,太好了,是人。
年轻人放心了许多,手抱实了,慢慢用力,将压在树和石头中间的人扯出来。
水面上,众人齐心协力扛大树,咬牙坚持着,终于让那个缝隙松动。
人成功被救出来了,但中间的水变得更急,水位竟然还在涨。
“不行,你们快点回来!”
人桥的源头,那名壮汉已经有半个身子泡在水里。较矮的妇人只剩下一个头露在外面,手仍然紧紧抓着桥那边的手,没有放开。
至于救上来的人是什么样子,没一个人看清楚,只知道他受了重伤,年纪不大。
“来了!”
“快点,这……是个好年轻的小伙子,他喝了很多水,先送他到高处!”
“来,传过来,我接着。”
“别仰着,会喝到雨水,把人脸放侧一点。”
“把我的帽子给他遮一遮。”
“小心,我抓紧你,你接好他。”
“这孩子看着挺长一条人,竟然这么轻。”
“没到时候,再喝久一点水,变成巨人观了不就重了吗。”
“……”
宋颜卿在走马灯里听见了吵吵嚷嚷的人声。
他从麻木窒息中被解救出来,大脑很迷茫,运转得很缓慢。
我谁这哪。
他只能想到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