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张脸在火色里忽明忽暗。
陆沉舟伸手指向陶罐。
“从这桶开始,记水账。”
有人舔着裂开的嘴唇问:“什么账?”
“下井的、守井的、烧炭的、煮水的,还有病人和孩子。水怎么来的、先给谁,记下来。”
“凭什么是你记啊?”
陆沉舟抬起受伤的手。
血顺着指节滴到灰里。
“凭这桶水是我用刀换回来的。”
那人低头不语。
无人再抢。
陆沉舟没有立刻让人散。
他让柳婶拿碎碗接滤水,让一个断籍汉子用陶片在地上划三道圈。
“第一圈是生水,碰了就滚出井圈。第二圈只能进锅。第三圈才按账分。”
汉子手抖,划出的线歪歪斜斜。
陆沉舟用刀尖把线重新挑直,一条一条,挑到那汉子的手不抖了才停。
石满看着那三道圈,又看井边被陆沉舟斩落的几截虫尸。黑虫还在灰里抽动,口器一张一合。方才争水的人盯着虫齿,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
他们这才明白,井里不是有水就能取。下去的人要扛黑暗、毒膜和会咬绳的虫。上来后还要拿刀守住桶,不让急疯的人把整队拖进死水里。
陆沉舟把虫尸挑到盐壳边。
“水蚀虫不白杀。晒干后磨粉,少量掺灰能试封井缝。但谁敢拿它煮汤,我亲手把他嘴缝上。”
石满看了他一眼。
“这玩意还能用?”
“废土里没资格嫌脏,只有能用和会害人。”
祝老瘸站在旁边,皱纹挤成深沟。
“虫粉封井是老井匠的法子,知道的人不多。”
陆沉舟擦掉刀背黑液。
“育种棚里旧册写过半页。”
祝老瘸盯着他看了片刻,哼道:“你那旧册命大,没被农政拿去垫桌脚。”
“垫过,我撕回来的。”
这回祝老瘸没骂。
他蹲下,捡起一截还在抽动的虫尾,用枯枝拨进灰堆里。
“别晒井边。虫味会招别的东西。”
陆沉舟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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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满,记上。井边三十米内,不留血,不留虫,不留生水。”
石满愣了愣。
“我记?”
“你守住井,你记着。”
少年握紧钩刀,第一次没问凭什么。
柳婶把第一片干布铺上滤罐时,手还在抖。布太旧,边缘开线,压不住陶口。陆沉舟让她把布折成四层,再用井边小石压角。
“慢一点滴,别贪快。”
柳婶急得额上直冒汗。
“可孩子等水呢。”
“滴快了,毒膜也跟着下去。今晚少半碗,能活。要是贪一碗,明早就得挖坑埋人。”
这句话把众人的急火按回肚子里。
顾青苗低头盯着陶口,忽然伸手,把自己袖口撕下一条干净里布,垫在旧布下面。
“用这个。”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解释。
那条里布比外衣干净。风钻进撕开的袖口,顾青苗把胳膊贴紧身侧,另一只手仍压着陶口。
坡外传来号角声,烧田队开始收风口。火把排成一条线,贴着地皮往这边挪。
陆沉舟从地上站起来,腿有些晃。他把短刀在灰里擦干净,插回腰间。
“石满,带两个人拆旧灶,火坑挖低。顾青苗,看着滤罐,谁碰水就喊。柳婶,把石芽抱到背风墙下。”
石满看了他手背一眼。
“你呢?”
陆沉舟望向坡外火线。
“他们烧的是田。”
他把井口碎木踢开,露出旁边那条被灰埋住的旧沟,弯腰按了按沟底的硬实。
“人先进沟里,东西随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