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清算与安抚

赤金驿的书房里,陆弘翻阅着柳明漪从黑石堡送来的最新报告。窗外又飘起了细雪,将前几日的战斗痕迹渐渐覆盖。

报告很详细,分三部分:一是关于哈丹及其妻子的背景调查;二是对灰岩部事件后部落民意的抽样分析;三是格物院在活字印刷技术上的新进展。

陆弘的注意力主要放在前两部分上。

调查显示,哈丹的妻子名叫乌云,确实是三十年前被西秦灭族的白鹿部遗孤。但蹊跷的是,白鹿部被灭后,西秦官方记录中并无乌云这个人的收养或安置记录。她就像凭空消失了十年,然后突然出现在草原边缘,嫁给了当时还年轻的哈丹。

“消失的十年……”陆弘用炭笔在这行字下面了线。

这十年,乌云在哪里?在西秦接受训练?还是被某个势力雪藏?无论哪种可能,都证明她不是简单的遗孤,而是被精心培养的棋子。

更令人不安的是,调查还发现,哈丹和乌云的儿子——也就是苏合未婚妻的哥哥——三年前去了西秦“经商”,至今未归。而就在他离开后不久,哈丹家突然富裕起来,添置了新帐篷、好马,甚至还捐钱给部落修了一口水井。

“用金钱腐蚀,用亲情绑架,用恐惧控制……”陆弘放下报告,揉了揉眉心,“西秦的手段,倒是齐全。”

他唤来陈平:“灰岩部那边,巴特尔和苏合有什么新动向?”

陈平汇报:“巴特尔头人这几天很配合,把部落里所有和哈丹家走得近的人都排查了一遍,列出了七个可疑对象。苏合则带着巡逻队一直在缓冲带南侧巡查,情绪稳定了不少,但提到哈丹时还是咬牙切齿。”

陆弘点头:“准备一下,明天去灰岩部。该做个了结了。”

“督护打算怎么处理哈丹?”

“公开审判。”陆弘说,“让所有灰岩部的牧民都到场,证据一条条摆出来,让他自己说。然后按部落传统和三江律法,双重审判。”

陈平有些担忧:“可这样一来,会不会激化部落内部的矛盾?毕竟哈丹在灰岩部生活了四十年,有很多亲戚朋友。”

“所以更要公开。”陆弘站起身,走到窗前,“藏着掖着,谣言就会滋生。公开审判,让所有人都看到证据,听到供词,才能把真相钉死。至于亲戚朋友……如果他们在知道哈丹勾结外敌、害死本族孩子后还为他说话,那灰岩部也不值得我们再扶持。”

话说得重,但陈平明白其中的道理。忠诚是双向的,三江可以庇护灰岩部,但灰岩部也必须证明自己值得庇护。

次日清晨,陆弘带着一支二十人的队伍前往灰岩部。队伍里除了护卫,还有两名讲武堂的法律教员——他们是来协助审判程序的专业人士。

灰岩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木台。巴特尔早早召集了全部落的人,男女老少近四百人,围在木台周围。气氛肃穆,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哈丹被绑在木台中央的柱子上,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他妻子乌云被单独绑在另一根柱子上,倒是抬着头,眼神平静得可怕。

陆弘走上木台,巴特尔和苏合站在他两侧。张魁带人维持秩序,陈平则带着两名法律教员坐在旁边的记录席上。

“灰岩部的父老乡亲们,”陆弘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传得很远,“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为了弄清楚一件事——巴特尔头人的小儿子,你们部落那个十岁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台下响起一阵低语。

“过去几天,三江和慕容家联手调查,现在已经有了结果。”陆弘继续说,“凶手不是慕容家,而是西秦派来的鹰扬卫。而帮鹰扬卫混进部落、提供情报、掩护行踪的,就是你们身边的这个人——”

他指向哈丹。

人群炸开了锅。

“哈丹?不可能!”

“他平时老实巴交的……”

“是不是弄错了?”

质疑声四起。哈丹在部落里人缘不错,平时乐于助人,谁家有事都去帮忙。很多人无法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

陆弘不慌不忙,开始出示证据。

第一件,从哈丹帐篷里搜出的西秦银币,上面有西秦皇室特有的印记。这种银币在草原上极其罕见,普通牧民根本不可能有。

第二件,哈丹儿子从西秦寄回来的信,信中隐晦地提到“家里的事办好了,上面很满意”,落款日期正是灰岩部出事前三天。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鹰扬卫俘虏的供词。陈平当众宣读,详细描述了哈丹如何提供部落巡逻路线、孩子放羊习惯、以及事后如何帮他们掩盖痕迹。

每出示一件证据,人群就安静一分。当供词念完时,台下已经鸦雀无声。

哈丹始终低着头,浑身发抖。乌云则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哈丹,”巴特尔开口,声音沙哑,“你还有什么话说?”

哈丹慢慢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我……我不知道……那些银币是乌云收的,信是儿子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孩子的事,跟我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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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没关系?”苏合忍不住冲上前,“那你为什么在孩子死后,突然降低彩礼?为什么跟我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在心虚什么?”

哈丹语塞。

这时,乌云突然睁开眼睛,用清晰的声音说:“够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这个平时沉默寡言、只会低头干活的妇人,此刻挺直了脊背,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是我做的。”她坦然承认,“银币我收的,情报我给的,西秦人是我联系的。哈丹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蠢货,被我利用了四十年。”

人群再次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