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宸盘膝坐在上面,手掌贴着石面,那点凉意顺着纹路渗进骨头缝里,他却没动。夜风从檐角下穿过,带着殿内长明灯残存的檀香气味,又很快散在漫天的星子底下。
他仰着头,看那些星星。
今夜的天格外干净,没有云,银河从殿顶的正脊上斜斜劈过去,像一道愈合不了的旧伤。星子密密麻麻地钉在深蓝色的幕布上,有些亮得刺眼,有些暗得几乎要熄灭。看着那些暗的,觉得它们像极了殿里空着的那些蒲团。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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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都没回来,都没回来。
纪霓裳走的那天,穿的是鹅黄色的裙子。
他记得裙摆上绣着缠枝莲,她转身的时候,那些莲花就像活了一样在她脚踝处盛放又收拢。她笑着跟他说,回来给你带雪凌溪的雪莲花,可以泡茶喝,不苦的。
他当时还撇嘴,说雪莲花有什么稀罕,殿后头的山坡上开了一大片。她就敲他的脑袋,说你懂什么,雪凌溪的雪莲是长在冰缝里的,摘下来的时候花瓣上还沾着碎冰,泡在水里会发出叮叮咚咚的响。
他那时候不明白,花泡在水里怎么会响。
现在他明白了一点点,那大概是冰融化时细微的爆裂声。
可他还是想不通,那和普通的雪莲有什么分别。就像他想不通,为什么去一趟雪凌溪,所有人就都不见了。
师尊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
青色的道袍被山风灌满,鼓胀得像一片即将远行的帆。他站在殿门口喊了一声“师尊”,对方只是顿了一下脚步,右手抬起来摆了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记得那双手摸过他头顶的温度,有些糙,但是暖的。
然后那只手就垂下去了,再也没有抬起来。
宋青师兄其实是夜里走的。
封宸起夜的时候看见他背着剑匣往山门的方向去,脚步很快,衣摆擦着石阶的边缘。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够到封宸的脚尖。封宸没喊他,因为宋青走之前在他枕边留了一张字条,压在茶杯底下,上面的墨迹洇开了一小块,像个哭花了的脸。
字条上写:我去找他们,你别跟来。
他怎么可能不跟来。第二天一早他就收拾了包袱,结果刚走到山门口就被宋青的阵法定住了。那个阵法是宋青临走前布下的,专门防他。他站在阵里动弹不得,看着山门外的云雾翻涌,觉得自己像条被拴住的狗。
后来阵法被体内的那个声音解开了。
再后来,他一个人守着这座空殿,守了很久。久到殿前的桃树开了三次花,又落了三次。久到他开始习惯吃饭时只摆一副碗筷,习惯在练功房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石台上的凉意更深了,修炼,除了修炼还是修炼,已经没有别的趣味。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划过石面,发出极细的“滋啦”一声。这个声音在空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倒把他自己惊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嵌了点石粉,灰白色的,他吹了一下,石粉飘起来,被夜风卷走,不知道落去了哪里。
“怎么,有心事?”
声音是从身体里传出来的,准确地说,是从他胸腔靠左的位置,那里住着一团他从小就跟随着的意识。那声音沉沉的,有点哑,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底泛上来的水泡。
封宸没转头。他知道转头也没用,那个人——如果算是个“人”的话——没有实体,看不见摸不着,只是住在他身体里,有时候说说话,有时候沉默。从小到大,他早就习惯了这种一个人又好像不是一个人的感觉,当然,也是这个声音从小护他到现在。
“师尊,宋青师兄,纪霓裳,还有那些师弟师妹,”他说得很慢,每个名字都像一颗石子,从舌尖滚落,
“他们,难道真的回不来了吗?”
话音落下去,被夜风接住,轻飘飘地送到远处。星空沉默地压下来,像是要把整座殿宇都盖进一层冰冷的罩子里。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
那颗泪珠沿着颧骨的弧度慢慢往下滚,经过脸颊时被夜风吹凉了,最后停在下颌的边缘,颤了颤,滴落在石台上。石面太凉,泪水落上去的瞬间就凝成了一小片极薄的冰,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摸那片冰。指尖触到的瞬间,冰碎了,化成一点潮湿。
自从父母死后,他再也没有哭过。
那一年他也不知道几岁,只知道自己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膝盖冻得没有知觉,脸上却一滴泪都没有。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哭了。可今天他控制不住了。
那些名字压在他胸口太久了。
久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像有根细针藏在肺叶里,吸气的时候扎一下,呼气的时候又扎一下。他以为时间长了针会生锈会折断,可它没有,它只是越来越细,越来越尖,扎得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