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厨娘蹲在门槛上,菜刀横在膝上。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根葱。葱白上沾着泥。她把泥在刀背上刮掉,葱叶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你什么时候挖的葱?”沈映月问。
“刚才。殿后头有一片野葱。没人管。长得比我还高。”
“你挖葱干什么?”
“吃。”小厨娘又嚼了一口。“我爹说,等人的人,嘴里得有味儿。没味儿,等久了就淡了。”
她把葱叶咽下去。“我爹在暹罗地牢里,肯定没葱吃。他只能画圈。画一个圈,就当吃一口。画了二十年——他嘴里什么味儿都没有了。”
林远看着她。她的葱叶在烛火下泛着光。像一把极小的刀。
沈映月把三页纸和三截断笔重新放在桌上。她展开一块白绢。绣绷上的“人”字朝上。她把三页纸放在白绢旁边。左边“忍”。中间“等”。右边“走”。断笔压在“走”字上。“三页纸。三截笔。一个方向。”
林远蹲在她旁边。“你练左手的时候,用的是什么纸?”
“棉纸。”
“棉纸吃墨快。你练一个字,墨就洇了。你一天练几个字?”
“三个。”
“三十天,九十个字。每个字都洇了。你练字的时候,墨洇了你怎么做?”
“等墨干。干了再写。”
“等墨干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沈映月低头看自己的手。“我在想,他用左手写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你想到了什么?”
沈映月没有回答。她把三页纸收起来,放进左袖内袋。贴着心口。
小厨娘把菜刀拍在桌上。“别收。你们还没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方孝孺和郑洽,两个人,一个死,一个活。死的人用血写了‘取义成仁’。活的人用竹管刻了‘郑义门’。两个人,两个方向,同一个字。”
“义。”沈映月说。
“对。但你爹呢?”小厨娘把菜刀翻了个面,刀刃朝上,“我爹在暹罗地牢里画圈。他画了二十年。他不是郑家的人。他也不是方孝孺的学生。他只是一个厨子。他为什么要等?”
林远没有回答。他看的是桌上的三页纸。忍。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