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林远去找周世安。
周世安的舱房里,灯还亮着。他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块玉佩——他表兄的那块。白色的,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条龙。他把它翻来覆去地看。桌上摊着一堆纸,有值夜记录,有排班表,有画着时间线的长卷。墨迹还没干,是他连夜写的。
“你一夜没睡?”林远走进去,坐在他对面。
“睡不着。”周世安把玉佩放下,看着林远,“你也没睡?”
“睡不着。”林远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放在桌上。纸已经皱了,边角都卷了,正面写着“船上还有张荣的人。小心”,背面写着“张荣在古里等你,船上的人也在等你。他在你身边。小心背后”。
周世安拿起纸条,对着灯光看。
“这个字迹,你见过吗?”
“没有。每次送纸条的人,字迹都不一样。这个人不想让我们认出他的笔迹。”
周世安把纸条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摊在桌上。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姓名、职务、值夜位置。他画了一条时间线,从太仓到古里,每一站都标了红色记号。
“我查了三个月的值夜记录。”他的手指点在太仓的位置,“占城出事那晚,值夜的是一个叫阿四的杂役。第二天,他在宝船司的签押房里擦地。他不是宝船司的人,不应该出现在那里。”
他的手指移到旧港。“旧港出事那晚,值夜的是一个叫李大的水手。第二天,他在底舱搬货。”
“满剌加出事那晚,值夜的是一个叫王二的伙夫。第二天,他在甲板上修缆绳。”
“锡兰出事那晚,值夜的是一个叫赵五的杂役。第二天,他在你的舱房门口打扫。他不是打扫你那条走廊的人。”
“等等。”林远打断他,“这四个人——阿四、李大、王二、赵五。都是杂役。每次都是杂役。每次都是临时工。不是巧合。”
“对。”周世安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是值夜排班表。排班表上每一栏都写着名字,有的被划掉,旁边写着另一个名字。“每次出事前,值夜的人都会被临时调换。原来的值夜人突然生病,或者被派去别的地方,换上一个人。那个人替内鬼值夜,让内鬼有时间去做事。”
林远看着排班表上的修改痕迹。笔迹很细,很端正,是同一个人的字迹。
“谁有权调换值夜人?”
“宝船司的刘典簿。但他已经死了。是另一个人——能接触刘典簿,能接触值夜名单,能在刘典簿死后继续调换值夜人的人。”
周世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画像,推到林远面前。画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瘦长脸,小眼睛,嘴角往下撇。穿着灰衣裳,低着头,像是永远在躲着什么。
“这是谁?”
“宝船司的书吏,姓孙。刘典簿死后,他接管了值夜名单。每一次换人,都在出事前一晚。”
林远看着那张画像。他见过这张脸。在太仓,在宝船司的签押房里。这个人总是低着头,从不跟人说话。他端茶倒水,整理文书,擦桌子扫地。没有人注意他。他就像舱壁上的一块灰。
“他叫什么?”
“孙文书。苏州人。三年前来宝船司当差。家里还有一个儿子,今年八岁。妻子三年前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