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远在甲板上站了很久。
他把沈映月绣的灯塔收好,把两块玉佩收好,把白绢贴在胸口。月光照在海面上,灯塔的火光在海面上一闪一闪,像一只眼睛。
他该回去了。回舱房,躺下,闭眼,等天亮。但他没有动。他站在甲板上,看着沈映月舱房的方向。灯还亮着。
他想起周世安的话:“她跟着你,不只是因为信你。是因为你能帮她找到她要的东西。”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你父亲是自愿的。我也是。”
他想起她握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她的体温传过来,一点一点,像那盏灯的火苗。
他深吸一口气,往她的舱房走。脚步声在甲板上一下一下地响,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门关着,但灯亮着。他敲了三下。
“谁?”
“我。”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沈映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绣绷。她已经换了衣裳,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短褂,头发散下来,垂在肩上。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你怎么来了?”
“找你问一件事。”
她侧身让开。“进来。”
舱房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那盏油灯,灯罩擦得很亮。墙上挂着几块绣好的白绢——海浪,码头,灯塔。她绣了一路,每一幅都有一条光。
林远坐下来。她坐在床上,把绣绷放在膝上。两个人隔着那张桌子,桌上的油灯在他们之间晃。
“你问吧。”她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林子元 的?”
她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的停顿,然后继续穿针。
“第一天。”
“在太仓?”
“在底舱。你醒来的时候。”她低下头,把线穿过针眼,“你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林远道儿子的。林远道和他儿子是个被人骗了一辈子的人,他的眼睛里是走投无路的东西。你不是。你的眼睛里是——”
她抬起头,看着他。
“是活着。是不认命。是‘我来了,我看见了,我要活下去’。”
林远没有说话。
“后来你在宝船司鉴定那批瓷器,说出洪武和永乐的区别。我就确定了。林远道不可能知道这些。他连宣德和永乐都分不清。”
“那你为什么不揭发我?”
她低下头,把针插进白绢里。
“因为你帮我查我父亲的案子。你第一次上船的时候,我问你,你是林远道吗?你说,是。但你的眼睛在说——不是。你在撒谎。但你撒谎的时候,没有害人的意思。你只是想活下来。”
她顿了顿。
“我也是。我也是想活下来。想找到我父亲,想找到真相,想替他把那笔债讨回来。所以我没有揭发你。因为你是唯一能帮我的人。”
林远看着她。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声音很稳。
“你知道郑和的身世。”他说。
她的手指停住了。
“你知道那幅画上的女子是谁。你知道周世安的祖父做了什么。你知道宫女用自己的孩子换了郑和。你一直都知道。”
沈映月沉默了很久。她把绣绷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林远。
“是。我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太仓。你鉴定那批瓷器的那天。王景弘拿出那件高足碗,说‘看错了喂鱼’。你看了很久,然后说‘真的’。你说龙纹的排列是‘前三后二’,只在永乐一朝出现过。”
她的声音很轻。
“我父亲教过我鉴定织物。他说,看东西不能只看表面,要看它背后的路。这件东西从哪里来,经过谁的手,去了哪里。看懂了路,就看懂了东西。”